此刻,林家书房。
几份文件以及一份鉴定报告,被一一摊开,放在木质茶桌上。
林志远脸色阴沉地盯着那些纸张上的文字,手握成拳,禁不住地发抖。
林素神色泰然地品着杯中的茶。
她想,也许林志远有些后悔那么早就用茶杯砸她。
此刻,他大概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那几份文件里,一部分是沈青这些年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一部分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证明林俊卿与林志远,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林志远已经盯着那几张纸看了许久。
林素搁下茶杯,道:
“这些事您早就知道,当真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来消化吗?”
他此刻反而变得格外冷静,半晌,才将那几张纸叠在一起,倒扣在桌面上。
林志远的声音因为此前剧烈的咳嗽而有些沙哑,此刻却重新回归了商人的威严与冷漠。
“林素,你这是在威胁我?”
院子里,一阵不明显的微风掀起。
院墙上歇脚的鸟,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凝滞,振翅惊起,片刻间飞离。
“你好像不是很意外?”
林俊卿打量着程峥的神情,因为他平淡的反应,反而对他起了些兴趣。
程峥收回目光,不答反问:
“你的腿是你姐姐弄残的吧?”
林俊卿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脸瞬间跟着阴沉下来:
“她跟你说过我的事?”
程峥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银质打火机在修长的指尖打转,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讥讽。
“她用不着说这些。
你们权钱在手,却仍旧对她抱有敌意。不难猜是为什么。”
林俊卿微微一怔,接着也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没想到程峥这人看着没心没肺,脑子却是个好使的,说话做事的态度,更是莫名跟林素有些相像。
难怪林素会瞧得上这样一个人。
林俊卿漫不经心地叼着烟,烟灰随意抖落在院子的砖地上,零星几点烟火随着微风,飘在程峥崭新的西装裤上。
程峥微不可见地皱眉,随手掸掉那抹灰烬,语气也多了丝冷然:
“既然你跟她不对付,特意找我,无非是想说些挑拨离间的话。有什么难听的话不妨直说,节省你我的时间。”
林俊卿瞧着他,笑了,说:
“你的脾气跟她倒是像。怪不得这些年她还能记着你。
她是怎么哄你的,跟你说她对你念念不忘,回钟城县就是为了你?你也真的相信了?”
程峥转着打火机的手停滞。
林俊卿只把他这样的反应,当做是被戳中了痛处。
他紧跟着露出一抹志在必得又幸灾乐祸的笑,接着嘲讽道:
“林素这人假的很,又喜欢做一石二鸟的事。这样的话,她拿来哄骗了你,也拿来哄骗了林志远。两年前是如此,你们上学时,也是如此。”
程峥的目光斜过来,凉凉地扫向他:
“你什么意思?”
林俊卿直起腿,随手将烟头摁灭在越野车矜贵的车漆上,笑道:
“你不知道吧?多年前,林素被林志远撵到钟城县上学,其实只是为了小小的惩戒她一下。毕竟是亲生父女,血缘关系在那儿摆着,怎么可能就狠心成这样,彻底对她不管不顾?”
“大概是她初三毕业那年吧。林志远主动给她打过一通电话,问她在钟城县这一年里,有没有想家,有没有明白是她做错了事,是她对不起家里人。”
“林志远主动向她抛出橄榄枝,说只要她诚心地认个错,向我和我母亲真心实意地道个歉,他就立马让陈平把她带回京海。”
林俊卿微微抬着头、眯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颇为好笑的事情一样。他说:
“她这个人一向傲得很,又追求完美,对自己的要求高到苛刻。那时候,她如果在钟城县初三毕业,在钟城县上高中。即便脑子再聪明,也很难在一个教育资源落后的地方取得多么好的成绩。”
“那时候,她却拒绝了向林志远服软。你猜她当时所说的理由是什么?”
程峥一言不发,目光微微下坠。
他大约已经猜到了林俊卿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林俊卿呵呵地笑了一声,微微偏着头靠近些,像是与他说悄悄话一样,坏心眼儿地低语:
“她说‘钟城县挺好的,比家里好一些’。”
“林志远问她具体好在哪儿,她的回答是,
在这里遇见了喜欢的人。”
“她那时候年纪还小,林志远哪里把她的话当真,只当她是推脱的借口,其实心里压根没放下对家里的怨气。
但他派人到钟城县盯了段时间,还当真发现,她成日里跟一个家境普通、成绩普通、前程一眼望得到头的男生混在一起。
那人是谁,不用我将名字告诉你了吧?”
林俊卿表情暧昧,程峥却越发平静,只是手中的打火机被微微攥紧。
林俊卿越发放肆地嘲讽他:
“别急着感动啊。
你该不会以为,她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喜欢到失去理智,不顾前程了吧?
说实话,那些年她成绩不断下滑,从别人眼里最优秀最完美的孩子,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甚至连考大学都考得普普通通。毕业后好不容易在基层锻炼了几年,又眼巴巴地跑回钟城县那个破烂的地方去。
时间久了,连我也以为她是真转了性。成了一个脑子里只知道恋爱,被男人冲昏了头脑的可怜女人。”
林俊卿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夹杂着一丝咬牙切齿,一丝不甘。
“但是,这两年她在京海做的这些事,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当年她以你为借口,拒绝回到京海来。无非是觉得她自己那时候年纪小,没有话语权和与人对抗的能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在钟城县那样的地方韬光养晦。”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
“林素这人有耐心,扮猪吃虎了这么多年,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她当年就把你当做借口,前两年回钟城县,一样拿你做借口。”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重感情的蠢货,不足为据,成不了气候。”
“两年来,她人虽在钟城县,却一步步获得林志远的信任,一步步在京海的产业里扎根。等所有人意识到她并非一个头脑简单的草包,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轻易就能被人连根拔起的人了。”
说着,他笑一声:
“装了这么多年,真是难为她了。”
一口烟被吹到空中。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毒,语气也夹枪带棒,问:
“程先生,你该明白过来了吧?
你所认为的爱人,一直以来,其实只不过把你当作一个幌子,当成她棋局里的炮灰而已。”
林俊卿死死地盯着程峥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近乎错愕、心碎,乃至仇恨的表情。
但程峥却很平静。
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平静地让林俊卿有些怀疑,这人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头脑简单、毫无城府。
他本以为,像林素那样浑身都是心眼儿的人,喜欢上的,一定是个过分简单纯粹,纯粹到有些可悲的男人。
但他却见程峥微微勾起唇角,极轻极轻地笑一声,反问道:
“你期待我有什么样的反应?恼羞成怒,还是与她反目成仇?”
林俊卿有些错愕,却将那情绪藏得很好。他顿了一下,冷笑一声,问他:
“她把你玩弄于鼓掌,把你的真心当狗屎。你不该恨她吗?”
程峥一手拿着烟,一手把玩着手里的火机。蓝色的火焰从火机口跃出,又随着合盖而熄灭、消失。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笑意。
“你今天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么多,真是难为你瞧得起我。你在我这样的人身上,竟然舍得耗费这么多口舌,可见你对她的执念不轻。”
“你恨她弄惨了你的腿,还是恨她一直比你优秀,两年里就夺走你和你母亲经营了多年的东西?”
……
从林素出生以来至今,近乎三十年的时间。她与他做了将近三十年的父女。
三十年来两个人在一起所说的话,恐怕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日里说的话多。
偏偏还是撕破一切体面、抛却亲情血脉的话语。
父亲不像父亲,女儿不像女儿。
或许对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彼此没有拔剑相向,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林素起身,随手帮他将屋里紧闭的窗户打开,好让空气对流,不至于再那样闷热。
林志远看着她,半晌,还是冷不丁地评价一句:
“你还是性子太软。”
林素毫不意外,故而也没有因为他这一句话,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即便时至今日,他依然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评价她:
“如果我是你,手里有这些筹码,我会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林素笑一声,说:
“我相信您会的。”
“你性子这样软,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基业?”
她看向院子里,阳光下倚着的那个身影,微微出神。
也不知林俊卿有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一如既往地犯贱,对程峥说完那些话。
总之,她与林志远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耐心早就丧失殆尽,她也没有了再与他虚以逶迤的兴趣,只随口回一句:
“我今天做出这样的选择,与其说是对您仁慈,不如说是对我自己仁慈。”
林志远看着她,微微拧眉,并不能完全理解她这句话所指的意思。
夏日里一阵轻得不能再轻的风吹进屋里,林志远吸着空气,像气管里又被人骚着了痒处,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风水轮流转。
当年林素母亲的处境,他如今也多少体会了一二。富贵有命,人却像无法自主决定命运的动物,随年月的增长而衰败、脱力。
当身体成了老化的机器,大脑与灵魂也没有那么灵光,许多事总是力不从心。
但正如林素今天所说的,他比那个女人幸运,不至于在病重之时,被群狼吃干抹净。
林志远残喘地呼吸,看着林素将要走出房门的身影,叫住她,问她:
“你今天带那个杂碎回来,也是为了与我摊牌?”
林素的脚步只是微顿,她不再回应他的疑问或是挑衅,迈步而出。
门槛内是腌臜破败,门槛外却阳光正好,花香鸟鸣,一切都正当时。
程峥倚在亭子边的栏杆上,垂眸划着手机屏幕,听着她轻而平稳的脚步声,抬起头。
林素看着他下颌上微微倒映着的,手机屏幕上的绿光,问他:
“又在看股票?”
他这些日子痴迷于赚钱,各种门路都试一试,只是未必每种效果都好。
往常,他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总要跟着玩笑几句,也许顺便揩下油。
但他这会儿只是神色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洲际的深海。
于是,林素刻意挂上的那点儿微笑,也跟着淡了下去。
看来,林俊卿‘不辱使命’,该说的话应该都一字不落地说完了。
她也不再开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打量。
树上有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颈窝处,骚着皮肤微痒。她却像丝毫没有察觉似的。
半晌,他才开口,问她:
“怎么不叫人?”
林素有些疑惑地抬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抬手,勾着她的后颈,将人捞到自己身前。
他站姿颇为松散,一只长腿曲着,腰也微微的弓着,于是她便几乎与他平视。
两人站在树荫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另一只微凉的手抬起,在她颧骨边轻力蹭过,皮肤上跟着一阵微痛。
“不是说请我来当你的保镖的?跟人打起来,怎么不想着叫人了?”
他声音微沉,又带着那么一丁点儿不正经。
林素这才想起来,屋里,林志远扔那个茶杯的时候,好像是蹭着了她的脸。
她抬手要去摸,被程峥一巴掌将她的手打开。
“手干净吗就摸?也不怕感染。”
哪儿就那么夸张。
她反问他:
“你刚才不是摸过?”
“我有分寸,没有真的碰着。”
凡事都有他的歪理,林素早已习以为常,也不与他斗嘴,只问他:
“我还没有照过镜子,很严重吗?”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
“严重,都出血了,很长一条伤口。”
为着他语气里一贯的吊儿郎当,贱里贱气,林素反而微微放下心来。
即便身处在这个地方,她也不急着走了,任由他拢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捏啊揉啊。
他又语气贱兮兮地问她:
“这么长一条伤,回头留了疤,破了相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留疤就留,也不伤及什么。”
他轻笑一声,撇撇嘴,故意逗她:
“我长这么帅,你破了相,咱们俩走一块儿,能般配吗?”
“我比你能赚钱,家里有一个长得好看的就够了,不妨事。”
他看着她,眉心微扬,有些意外,笑意也跟着染进眼底。
平日里说十句都未必能回答一句的人,今天倒知道回他的话,跟他斗嘴了。
看来是心虚,又在哄人了。
程峥垂眼看她,捏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言语。
他向来喜欢抓她的错处,只是这会儿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有些油滑的话也没有心力说出口,只想这样静静地跟她站着,与她多呆一会儿。
夏日的太阳毕竟灼热,没多大一会儿,她鬓边微微沁出汗来,反而衬得皮肤越发冷白。
倒是程峥,前段日子在外面奔波忙碌,人晒黑了不少,皮肤彻底晒成小麦色,多了点野性的气质,尤其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肤色差颇为明显,反倒像阴阳两极的泼墨画,有一种直观的张力。
他瞧着她,随手拿过搭在臂弯里的西装外套,罩在她的头顶,帮她遮着太阳。
因为一路车上都有空调,家里也有冷气,他的外套早早脱下,上面只有洗涤后的气味,包裹着人,倒是有一种清爽妥帖的安全感。
他问她:“晚上要住在这里吗?”
林素反问:“你想留下在这住吗?”
他自然是她去哪儿就跟到哪儿,也不知她这话是参考他的意见,还是问他要不要自己先出去住一晚,暂且先别跟着她。
程峥还是摇了摇头。
“不如出去住。”
她眼睫微弯,“不喜欢这里?”
他捏着她的手,垂眼笑了声。
“是不太喜欢。屋子这么大,聚不拢人气儿,晚上闹个鬼都要把鬼给绕迷路。而且你后妈的手艺也不怎么样,做的菠萝咕咾肉太咸,肉太硬。还没有钟城县里土生土长的厨子手艺好。”
林素眼角的弧度也变得柔和。
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抱怨的话,偏偏绕过家里的关系和人品,仿佛在替她宣泄不满,却又温柔而周全地护着她的体面。
明明是粗枝大叶的一个人,怎么会得体成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并不存在的柔软心肠。
林素还是向家里人告了辞,说住在家里毕竟不方便,要带着程峥在外面落脚,过几日林俊卿生日,她再回来。
一家人因为今天的闹剧各怀心思,就连沈青也是心不在焉,勉强笑着客套两句,也不多做挽留。
一路上,反而她与程峥都安静下来,没再多聊什么。
京海与钟城县分别是繁华与落后的两端,但真直面这种差异,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同。
程峥无所谓身处在那儿,只要有一个密闭的门,有一张床,与她在一起,便是当下的生活。
他抓着她那点心虚的情绪,几近苛求,缠着她做了许多她平日里一口回绝的事。
当一个性格冷淡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羞与耻,才是他最坏心眼儿、最痴迷的地方。
等一切热情褪去,他整个人却又沉寂下来,坐在酒店房间高大的落地窗旁,手指抵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坐起身,将垂落在地毯上的被子轻轻捞起来,一边似乎专注地理着被面上的褶皱,一边好像只是随口提起,问他:
“今天,林俊卿找你聊了聊?”
“嗯。”
他的声音沉而哑,偏偏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吝啬言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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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