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上层阶级的人,最擅长将所有情绪掩盖在体面的外壳下。

即便对方对你感到讶异、鄙夷、不屑一顾,也会用优雅得体的态度,让你瞧不出这些腌臜。

沈青是最先回过神的那一个,眼睛弯得弧度更深一些,语气亲切地说:

“原来你就是小程呀,我们家林素也真是的,带人回家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如果有什么忌口的菜,我也好提前交代阿姨避开,省得怠慢了你。”

话说得滴水不漏,是热情待客应有的态度。

程峥勉强扯了扯唇角,礼貌地回一句:

“是我叨扰了。”

他手里掂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补品,全是价格昂贵的名牌,价格加起来算得上一两个月的营收。

沈青只随意瞟了一眼,说一句“来就来,还破费些什么”,便吩咐阿姨接过,随手搁在了厨房岛台的角落。

林志远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有多余地再看他第二眼,反倒是林俊卿两只胳膊搭在沙发上,懒散地倚在那儿,满脸的幸灾乐祸,明显是等着看戏。

林素像是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似的,也不和林志远主动打招呼,伸手扯了扯程峥的袖子,带着他去一楼的客卫洗手。

程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长腿微曲,倚在洗手池的架子旁,从镜子里打量她的神色。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轻声地开口问。

林素关上水龙头,随手扯出一张纸巾,将手上的水滴擦干。

“你就不能想我些好?”她随口回,一贯的避而不谈。

程峥只盯着她,什么反驳的话也不必说。

前几日,他只想着自己要见她家里人这件事,满心都是忐忑与期待,根本顾不上想其他的事。

如今真的见到了,他才想起,她如此不在意家人,怎么会在意林家的人是否认可他?

她这些年心眼儿变得更坏,指不定又在酝酿些什么事。只是不知道,他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林素转头,看到他站在那儿,眼神幽深而沉静。

她微微一顿,突然意识到,这两年,他的性子真的沉稳了许多。这种沉稳与年龄无关。

两年前,即便经历过家里的种种变故,程峥依然是个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人。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本没有必要问的话。

“程峥,如果你发现我骗你,利用你,你会怎么办?”

他垂眼看她那张素净无辜的脸,她身上的冷香幽幽地钻进鼻腔,像一双无形的手,慢悠悠地攥紧心肺。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

“我能怎么办?”

……

沈青问了问程峥爱吃什么菜,临时让家里的阿姨加菜去做。

家里的家宴倒是照常时间开始。

丰盛的饭菜摆满一桌,一家几口人围坐在一起。

原本,家里的餐桌是阔绰大方的长形桌。后来,沈青嫁进来,觉得这样的桌子,一家人分坐两端,太过疏远,便将林素母亲用了几年的餐桌丢掉,换成了这样小小的圆桌。

然而,偌大的餐厅里,那小小的圆桌反而像孤海中的一块礁石,并不让人觉得温馨,反而一家人坐在一起沉默不语,更多的是中式风格的诡异。

沈青善谈,她一个劲儿地问程峥,家里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自己又是什么营生,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程峥回答得得体而干脆:

“我父亲在工地给人打工,母亲之前在工地帮工,受伤后没有行动能力,这几年一直在家。”

“我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现在算是卖车的,还有一间酒吧在筹备。”

林俊卿微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沈青则是微微睁大眼,颇为刻意地点点头,仿佛十分意外和惊艳似的:

“现在年轻人可真厉害,都是白手起家。不像我们家的孩子,做什么事还得依靠父母。”

沈青话没说完,一旁的林俊卿轻笑一声,问他: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跟我姐认识的呢?”

程峥没说话,林素代为回答:

“他是钟城县人,我们俩是初中同学。”

一句话触及这个家中最敏感的话题,却几乎没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林志远这才搁下筷子,问她:

“你和于连订婚的事,具体打算怎么安排?”

这下,连程峥也搁下了筷子。

一场风暴酝酿了许久,早就没人有心思好好吃饭。不过是图穷匕见而已。

“我和于家还在接触。”林素随口答。

林志远冷笑一声:

“如今媒体都在传你和于连要结婚,你带着他回来,是什么打算?如果这时候被小报记者拍到,你打算怎么跟于家交代?”

她和于连的婚事拖了许久,林志远自然也找人留意过,知道她这些日子依然在跟程峥厮混。他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她如今会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林素表情平静。

林志远本以为她会说一些解释的话,却没想到,她竟然平平淡淡地开口道:

“我母亲病重时,您跟沈姨就已经在一起了。我如今尚且没有订婚,带程峥回来,怎么不行?”

一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

“你今天就是存心回来气我的是不是!”林志远又惊又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沈青神色难看,一时竟忘了去劝。

林志远还要再骂,却像喉咙呛了气一样,突然止不住的咳嗽,咳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沈青这才连忙起身去抚他的背,要送他回屋去休息,对林素也有了指责的借口。

“素素,你再怎么怨我,作为女儿,你也该知道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你这样刻意气他,真是有些太过分了!”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您何必激动?”

“你……你!”

安然无恙了许多年,也不知她究竟是哪根筋不对,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当着外人的面,抖落家私,撕破脸面。

程峥微微偏过头看她。

他几乎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知道她向来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若非要与人彻底摊牌,她不会多此一举,说这些与实际利益无用的话。

沈青要扶着林志远进屋去休息,却被林志远一手推开。她脸上殷勤担忧的神色,也跟着一僵,变得有些难看。

做了这些年夫妻,早有矛盾和嫌隙,只不过粉饰太平而已。

如今林素当着外人的面,只用一句话,便将两人伪装的美满夫妻关系撕碎。林志远这样的性格,又怎会允许沈青此刻的亲近?

即便这个外人,只是他懒得瞧上第二眼的程峥。

林志远眼睛因猛烈的咳嗽而充血,看着有些可怖。他盯着林素,问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素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您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吗?”

父女之间的较量,总是既漫长又短暂。林志远牙关紧咬,忍着怒气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再一次甩开沈青的手,撑着胳膊起身。

林素起身跟上,手搭在他的臂间,扶着他往里屋走。

沈青不知道林素打得是什么主意,她一时心跳如鼓,却理不出头绪来。

一桌残羹剩菜,林志远打翻的汤汁洒了半桌,仍在沿着卓沿往下滴。

家里的阿姨等了许久,才有些忐忑地走上前来,将桌上洒落的汤汁匆匆擦干净,有些犹疑地俯身问沈青:

“您让为程先生加的菜做好了,您看……还要端上来吗?”

沈青正是魂不守舍的时候,对方说的话,她压根半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站起身道:

“你们先吃,我去打个电话。”

她心里装着事,看都没再看程峥一眼。

没有了虚假的体面,才显露出这个家真实的扭曲面貌。

程峥只看着林素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

“啪!”得一声,陶瓷震碎。

林志远刚进屋,便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瓷杯,狠狠地往门上掷去。

林素正站在门边,杯子撞在门框,碎裂的瓷片擦着她的脸颊炸开,杯子里温热的水沿着脖颈洒了一身。

她除了本能地颤动眼睫,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林志远脱力地弯腰扶着桌子,大幅度地喘着气。

林素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片,随口说一句:

“您身体不好,还是少动气吧。”

……说得好像把人气成这样的,不是她似的。

她将桌子上的茶盏摆开,重新帮他泡了一壶温热的茶水,面色平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林志远努力平复着呼吸,他压着眼,打量着林素的神色。

毕竟是在生意场上打拼过多年的人,盛怒之后,他已经努力冷静下来,仔细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两年来,他对自己这个女儿多少也多了些了解。她绝不是意气用事、无理取闹的人。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冷硬地问她。

茶叶在茶盏中慢悠悠地打转。

林素轻笑一声,说

“我想与您做笔交易。”

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她素净的脸上,她神情冷淡,漂亮的五官落在林志远眼中,与林素那个早亡的母亲渐渐重合。好像这些年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性格的成熟,她与他又爱又恨又惧怕的那个妻子,越发相像。

林志远听见她开口道:

“我想要回我母亲的全部股权,以及您手中至少10%的股份。”

……

程峥变成了无人管束的外来者。

他无处可去,干脆独自在庭院里等林素出来。

夏日的院墙上落下几只飞鸟。

院子中央停着那辆炭黑的车,风吹日晒,有些车漆几近脱落,灰突突的一片,早就没有刚买入手时的贵气感。

很明显一直搁在这,没怎么被人开过。

“林素送我的,我父亲不想让我丢掉,干脆就扔在这里。”

林俊卿从内厅里走出来,随口解释道。

程峥在他一瘸一拐的步伐上不着痕迹地扫一眼,抬眼,没说话。

给一个瘸子送越野车,也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林俊卿随手递过来一根烟,问他:“会抽烟吗?”

程峥随手接过,却只是将那根烟虚虚地拢在手心,“戒了。”

林俊卿轻笑一声,自顾自地摸了摸口袋,没发现打火机。

程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打火机,拢着火,替他点燃那根烟。

林俊卿眯着眼吞云吐雾,心满意足时,才不怀好意地开口,说一句:

“你别看我爸今天这态度,其实他好多年前就认识你了。”

程峥的手一顿,眼神慢悠悠地挪转,面无表情地盯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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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