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个子高,修长的腿包裹在昂贵的布料中,比例上拉得更长。深黑色的西服,衬着他浓郁的眉眼,整个人的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
像葬礼上正装出席的送葬者,也像手里拿着机枪,冷脸行凶的赏金杀手。
野性与矜贵巧妙地混在他身上。
林素之前在视频通话里便见过他穿正装的模样,那时惊鸿一瞥已经算是印象深刻,却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冲击力大。
一旁,几个店员也难得盯着多看了一会儿,一时连准备好的夸奖的话都没说出口。
程峥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问:
“这东西有必要吗?勒得慌。”
林素点点头,说:“确实没必要,摘了吧。”
领带被摘下,领口系扣也跟着解开,隐约露出锁骨处的银链。
他穿不习惯这样板正的衣服,只觉得太正经也太修身,浑身像套在别人的皮里一样,不自在。
林素挑完衣服打算去结账,手心伸在他面前,问他要银行卡。
程峥笑一声,从一旁的衣袋里掏出自己的卡放在她手心。
临要出门时,他要去将衣服换下,却被她出声阻止。
“穿着吧。”
程峥循声看向她,瞧见她沉静而专注的目光,只觉得她这样有些不寻常,却一时没想明白,究竟不寻常在哪儿。
……
这身衣服,她让他穿了一路,第一次带着他去了市郊的一个高档餐厅。
这座城市没有大的内河,餐厅却硬是凿了一大片人工湖出来。
木质的庄园结构,院子里还结着葡萄藤。
用餐的地方则是一个私人的小包厢,榻榻米、矮桌、坐垫。
程峥第一次在餐厅里盘腿坐着,服务员端上名贵的茶水,他捏着小杯子一口仰尽,如牛饮水,没尝出什么不一样来。
林素静静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盯得他浑身发毛,甚至有些不耐烦。
“去见你家里人,必须要打扮成这样?”
她点点头。
“人靠衣装,第一次见面,还是正式些好。”
他又搬出来她的话来堵她的口。
“保镖也需要这么讲究?”
林素没说话,随手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慢条斯理的咬着。
吃过饭,她带他去商场,往兜售各种奢侈品的地方去,名牌表、袖口,昂贵的男士淡香……甚至连一条普普通通的皮带都要上万。
程峥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问人家销售:
“人皮做的吗?卖这么贵?”
柜姐有些哑口无言地愣住。
奢侈品店向来是最讲格调与面子的地方,程峥与林素打扮得讲究贵气,一眼看得出是出手阔绰的贵客。谁知道他一开口却问出这种话,打得人措手不及,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素没多说什么,只指挥着他去付钱。
程峥向来喜欢在她的指挥下去付款,这会儿心里却也多少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心疼他自己的钱,毕竟钱就是赚来花的。他也向来大手大脚,不喜欢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只是,一来消费观不同。
他乐意给她买各种名牌和奢侈品,对于他自己,却觉得没必要像个冤大头一样,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砸钱。
另一方面,他搞不懂林素这样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怕他打扮得太随意、廉价、寒酸,去到她家,给她丢脸?
但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装也装不出别人的模样。即便打扮得人模狗样,用金钱也堆砌不出跨越阶层的气质。一张嘴,总是要露馅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憋闷,还是焦躁。
他从不习惯在她面前抱怨,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只是脸色有些控制不住地阴沉。
等到了酒店落脚,她和他并肩等电梯。
金色镜面的电梯壁面上映着两人的身影。林素在镜面中瞧着他的脸色。
她轻笑一声,问他:
“你是生气,还是紧张?”
程峥目光一顿,眼神垂下扫她一眼,没说话。
林素牵着他的手走进电梯,等梯笼缓慢而平稳地上升,她才勾了勾唇角,冷不丁地开口道:
“去年,我在整理你家的抽屉时,瞧见里面有一块手表,挺贵的,要两三万。”
程峥微微一愣,一时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买了块儿这么贵的表,只觉得她猛然提起这件事,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皱着眉,思考那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
“里面有张卡片,是别人送你的生日礼物吧,怎么不戴?”她轻声问。
因着这句话,他脖领微微梗直,猛然想起,那东西应该是两年多前,张蕾送他的礼物。
他随手将它放进了出租屋的抽屉里,压根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怎么搞得好像他做了什么昧良心的大事似的。
“叮”得一声,电梯门轻盈地打开。
她牵着他的手,微微抬起,打量她今日为他挑选的手表,语气平淡地说:
“我以为你是觉得那东西太贵重,舍不得戴。干脆用你自己的钱,买个不那么贵重的,也不用守着一块表,成日里搁在抽屉里落灰了。”
程峥的唇角扯了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狡辩。
脑子慢悠悠地转,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是……
她是去年发现的那块儿表?去年??
酒店的房门打开,程峥拧着眉跟进去,脑子终于有些转过弯儿来,问她:
“这事儿你记了一年多,现在拿出来整我?”
小心眼儿,耐心充沛,心理变态。
有时候他都忘了她这人的性格本质有多出格。
他两年前哪儿能想得到,自己会为着别人送的两三万的表,在两年后花十几万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来‘赎罪’?
程峥刚想开口嘲笑她一口闷醋憋了这么长时间,未必太小心眼儿了点儿。唇角弧度刚刚荡漾开,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转过身来。
一双素手轻车熟路的搭上他的颈侧,脖子间那根细细的银链被她的指尖勾起,下拽。
他的脖子因着这力度微微下勾,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有着圆润温柔的弧度,深得像秋天的湖水,凉而幽深,从来不会显露出任何近乎于热情的东西。
此刻,她的这双眼睛却专注地盯着他,仿佛在他察觉之前,她已经默默地看了他许久许久。
程峥会意,主动将头弯得更深一些,姿态犹如俯首称臣一般,去寻找她的唇。
她这人傲得很,连主动索吻也是点到为止。
她只需要给一个信号,剩下的一切,他会跟着补上。
他往前,她跟着向后,像一曲默契的双人舞,向房间的中心走去。
房间在高楼,只看得见天际。即便不拉窗帘,也不必担心哪里是否会藏着窥视的眼睛。
他气息不稳,嫌西装外套太热、碍事,伸手要去脱。
她却微微拉开距离,下达命令,说:
“穿着。”
程峥动作微顿。
一向冷淡的人,突然主动显露热情。
他有些后知后觉——
原来这衣服不单纯是为了见她的家人买的。
“喜欢西装革履的贵公子?”他语气揶揄地问她。
林素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没有向他解释,这样衣冠整整的人,她从小见得多了,向来不觉得稀奇。
她如果向他实话实说,指不定他又要怎样蹬鼻子上脸,自恋地三五日都停不下来。
倒不如姑且让他这么错认下去。
金属腕表贴着她的颈侧,即便是夏日的天气,也依然有些冰冷,激得她一个寒颤。
他手轻轻上抬,指尖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揉捏,血液跟着往那处去,换来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他只能用手心轻拢着她的脸侧,让她重新正过脸来,与他直视。
他声音变得有些沉,问她:
“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过,我穿成这样,坐在大的独栋办公室里,接电话,处理文件,会客,训斥下属?”
“手握权势,几亿的项目也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那时候你想找人联姻、合作,第一个想到的,理应是我。对不对?”
她眼睛晶润地看着他。
程峥不满她的避而不谈,在她腰间软肉上轻轻掐一把,不满地晃她:
“说话。”
她有些无奈地笑一声,问他:
“你以为做总裁的,成日里就忙这些事?”
程峥想了想,反问她: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
她不理他,手轻轻抵在他胸前,徒劳地将他往外推了推,说:
“热得很。你如果要说废话,就起来再说。”
程峥这才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不再故意问那些自以为十分煞风景的问题。
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究竟是皱了,沾湿的地方干成印子,难以再穿出门。
林素毫不在意,让他回头送去干洗,洗完后干脆就留在家里穿。
他目光古怪地盯着她看了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在心里记她一笔,以后遇上什么事,又多了笔旧账可翻,多了个话柄可以拿捏。
……
去京海的路程,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他起初还与她聊些闲话,只是距离目的地越近,他越发沉默。等飞机落了地,干脆什么话也没有了。林素与他说些什么,他都要慢悠悠地反应半天,才回过头来,反问句:
“你刚才说什么?”
……
林素大概猜得出他的心不在焉是因为什么。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又不可一世的人,刀架在脖子上都未必眨一下眼。如今为着未知的一次会面,竟然也变得沉稳了起来。
她捏了捏他的手,说:
“你知道的,我跟家里人关系不近。他们的态度,我向来不是很在意。”
她几乎从来不跟他提自己家里的事。程峥因着这句话,被彻底拉回神思,扭头看向她。
他已经顾不上再去想,她究竟为何要带他来京海。只是安静地去听她此刻所说的话。
“我小时候父母就忙,相比于我父亲,我跟我母亲关系更近一些,但她性格强势,对我要求严格,在一起相处时也是教导居多,独属于母女之间的小话与亲昵,几乎没有。”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母亲去世,我父亲再婚,我来了钟城县。”
“你说你和张蕾都像是留守儿童,其实我也差不太多。”
“所以,程峥,只是回去见见他们而已,你大可以放松一些。”
他垂眼看向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抬眼,俯身在她唇角处轻啄一口。
……
林素的温柔像是裹着糖衣的药,对症不对症则另说,总得是舔完裹在外侧的糖衣,才能尝出其中包裹的不怀好意来。
程峥到了林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压根没跟家里人说,要带他回来。
林志远和沈青,期待见到的人,是于连。
门一开,迎上来的人是家里的阿姨,对方只认得林素,热情地接过她的包,又将拖鞋恭敬地放在两人面前,笑眯眯地冲程峥打了个招呼:
“于先生。”
他目光微顿,慢悠悠地看向她。所有紧张的情绪,几乎在一刹那,变成一种冷而沉的感受。
林素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心,带着他往家里走。
林家是新中式的装修风格,绕过前院的照壁,经过会客厅,往里走,才是家人亲友可以停留的内厅。
林志远正和林俊卿分坐沙发的两边,围着一盘棋琢磨,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表情却在看见来人的面孔时,微微凝滞。
沈青照常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热情地迎出来,声音比人先到:
“我们素素回来啦?”
年轻亲和的女人,一脸笑容在看见程峥时,变成一种迟疑。
沈青问林素:
“这位是……?”
在座的人当然都知道于连长什么样,很显然,这位顶着陌生面孔的人,不是他。
林素早已换上礼貌而体面的微笑:
“爸,阿姨。这位是我爱人,程峥。”
……
她对他的称呼甚至不是男朋友,是爱人。
言外之意,不是随便玩玩,不是短择关系,是真正珍视的人。
程峥本该觉得高兴,甚至是惶恐。但他此刻的心却微微往下沉,挤不出任何一丝近乎雀跃的情绪。
他早该知道,她这样的性子,葫芦里没揣好药。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