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昨天听司机说,你去城里玩了。我以为这个时候你还没回去,本想问你一句玩的是不是开心,今天的行程还要不要继续的。”
“……”
对面的人像是感官和思维都变得迟缓,说一句话总要反应大半天似的。
“今天还有行程?”
他狂欢一夜,宿醉得难受,刚刚才睡下。现在如果谁再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去县里逛上一圈,无疑是要他的命。
于连想起林素前两日那种特种兵一样的安排,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怎么做起事来像是个铁人,完全不会疲惫似的。
早就听说林素她妈生前就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人,果然,生下来的女儿也是个恐怖的工作狂。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不行程先推迟。”
“你确定?”林素装作很意外,“不是说过几天就要先回你父母那里了吗?时间紧迫,我本以为于先生会想抓紧把该了解的事情,都一一了解清楚的。”
于连经有些不耐烦,他浑身难受,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到头就睡。随口回了一句:
“日程再紧也得休息,怎么也不差这一天吧!”
明明是正中下怀的事情,偏偏林素还装作十分惋惜的模样,说:
“好吧,那便不打扰你了,等你身体舒服一些再说。”
说完,她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于连的脑袋重新砸进枕头里,要睡未睡的时候,心里头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由于脑子太过昏沉,实在转悠不动。
于是,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也顾不上细想,脑袋往下一砸,就又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黑沉,一整日过去,林素竟然还没有回来。
反倒是陈平在客厅里坐着,见他出来,起身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们林总呢?”于连皱着眉问。
陈平回答得毕恭毕敬,说:
“林总今天吵到您休息,心里非常过意不去。虽说屋子大,但人活着总会弄出动静,她怕再吵到您,就干脆先不回来了,好让您能清净点,好好睡一觉。”
“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安排给我。”
说完,还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她说,您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话说得极其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就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于连皱着眉思考了半天,终于揪出一个漏洞,问他:
“她怕吵到我,所以不回来。然后,以防我有需要,她让你留在这儿?”
陈平点了点头,“是的。”
于连问:“……你在这儿,就不会吵到我了吗?”
陈平眨了眨眼,笑得很体面:
“于先生,我很安静的。”
“您睡了一整天,我也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不也没吵到您吗?”
“……”
这种诡异的逻辑……
他本来是她的贵客,她将他自己扔在这儿,偏生从口头上还挑不出什么错处。
毕竟,她本人虽然没有回来,但留了她自己的人在这里供他差遣,怎么也不能说她对他不管不顾。
更何况两人还没真正订婚,她不回来与他共处一室,更加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滴水不漏,又体面得很。
于连只能自己乖乖地在家待着——他刚宿醉过,也没有连着出去找乐子的道理。
但是,第二日,林素仍然没有回来。
第三日,林素仍然没有回来。
离他既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近,城里许多地方还没看完,他也没真正跟她敲定合作的细节。
他原本只是想晾着她一两天,等她等不及了,主动过来找他。怎么反而两个人的处境又神奇地反过来了呢?
他有些焦躁,又有些恼火。
每次他问陈平,林素人怎么还不回来,陈平都端着一张笑脸说:
“林总怕您还没休息好,怕她回来还打扰到您。”
他莫名其妙,“谁家喝酒能两三日还歇不过来劲儿的?”
“林总说,她对您了解不深,不知道您酒量如何,也不知道您身体状况如何,她不敢贸然回来,如果轻慢了您,反而是种罪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他就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这女人就是在故意晾着他。
于连冷笑一声,问陈平: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这就是她找我合作的诚意?”
陈平很无辜地眨眨眼:
“您二位是在父母介绍下,以结婚为前提相处不是吗?我是粗人,不太懂这些事。但男女之间相处总有些过程,急不来,也总不能女方一直主动。您说是不是?”
于连哼笑一声,表情更冷了一些。
一开始,联姻这事儿就是各怀心思,想通过结婚的方式,为自己谋求利益。
更何况,前几日她基本等于向他摊牌,说虽不想真的跟他结婚,但可以和他当志同道合、旗鼓相当的盟友。
这会儿又让人用结婚的幌子来装蒜,几个意思?真把她和他当成什么普通家庭的男男女女了?在这儿玩什么相亲的情感游戏呢?
“林总不知道回来会不会打扰到您,所以不敢回来。您如果觉得不会被打扰,或者想见她,其实大可以主动去找她。”
于连没吭声。
合作这种事,其实就是一种交易。凡是交易,就是讨价还价的过程。谁更沉不住气,谁就天然落于下风,不得不向对方让更多的利。
如果他显得猴急,说不准以后跟她合作共事,便要处处受她拿捏。
他是傻子才主动去找她!
……
于连那边在心里嘀嘀咕咕、翻江倒海,对于林素而言,日子却与平常的日子没有太大区别。
她陪在程峥身边,住在他家里,公司里依旧有许多繁杂的事要处理。
有些事看似重要,其实却根本不值得她分心。
对于程峥而言,心里的坎儿不可能轻轻易易、随随便便地就迈过去了。
但他知道,他的情绪是他自己的事,有些事既然暂时无法解决,再一味地叽叽歪歪既没有魅力,也没有任何帮助。
与其龟缩在那种沉郁的情绪中,像个弃夫一样纠结于不能改变的事。倒不如抓紧时间做些能做的事,哪怕只是多赚一点钱,也不至于让自己跟有些人比起来,像个挑不出优点的废物。
病好以后,他继续忙装修的事,车店那边,手里还有几个大单子要跟。
两个人的生活依旧是忙完各自的事,回家一起吃一顿饭,气氛算不上冷硬,却总沉着什么东西似的。
他从不过问她与那人的事,她也不主动说起。
周五那日,程铮有一个外地的客户要来,他免不了跟人应酬,便早早给林素打了电话,说:
“我今天要见一个客户,你能自己下班回家吗?”
问得好像她是什么放了学没家长接的学生似的。
“你忙你的。”她声音平静,问他:
“要给你留晚饭吗?”
“不用。”
“好。”
程铮有时候觉得,也许一对男女结了婚,久而久之,日常的相处和对话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绕不过日常工作、一日三餐。
但他从来不去细想太遥远、太悬浮的事情。
应酬的地点在城里的一处KTV。
随着钟城县项目的开发,两三个尚且上得了台面的大型饭店也暂时闭店,寻找转型的机会。只有城里这个开了几十年的KTV仍然屹立不倒,是许多人娱乐应酬首选的地方。
男人出门,寻欢作乐的方式无非那几样。程铮出门做生意,太清高则无法融入,太浪荡他自己也受不了。
到了KTV,他第一件事是拍了两张店里的照片,发了个定位给林素。
她回:
【?】
他敛着眼打字:
【方便你查岗。】
手机那头半晌没回消息,也不知是生气了,还是压根不在乎。
程铮轻笑一声,又发过去一句:
【等到九点,我要是还没回家。打电话过来救我?】
这下,对话框那边才干脆利落地回了个:
【行。】
包厢里彩灯绕转,带着金项链金手表的土老板坐在程铮旁边,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麦克风,对着屏幕鬼哭狼嚎。
推杯换盏间,空酒瓶慢慢堆满了大半个桌子。
酒到兴起时,对方似乎是酒意上头,对程铮聊起自己的辛酸创业史,说着说着便动情,动情了便忍不住想抹眼泪,冲他哭诉衷肠:
“老弟啊,其实哥哥压力真的很大。现在经济条件不好,各行各业的生意都难做,我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工人,天天好吃懒做,就长着一张嘴等我喂饭呢!”
说着,把裤子口袋往外一翻,脸皱得像一个放干的苦瓜:
“我媳妇儿也不给钱,你看,哥这裤兜都比脸干净啊!”
程铮表现得颇为共情:
“真不知道你竟然难成这样。”
对方顺势唉声叹气几句。
程铮抽出张餐巾纸,拿着根笔,随意勾画两下,对人说:
“我这人做生意不爱讨价还价,这是看在咱们哥俩的情分上,这批车,我给您再抹个零头,也算是体谅你的不容易,帮你的忙了,如何?”
对方泪眼婆娑地睁开半只眼,瞧见餐巾纸上的数字,嘴唇勾起又压下,两只手攥着程铮的手摇啊晃啊,说:
“老弟,你这人情,哥绝对记在心里。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冲哥哥招呼!”
越是虚情假意的话,越是要调动最充沛的热情来说。也许这也是许多人爱在酒桌上谈生意的理由——
有些肉麻的话,不喝晕了酒,是真说不出口。
生意上的事敲定了,便开开心心地玩儿。
到了兴头上,对方勒着程铮的脖子,说:
“老弟,咱们叫几个人过来陪陪可好?你对哥这么好,哥哥不能亏待你。”
说得好像这顿酒钱是他自己出似的。
程铮见惯了这样的人,觉得把林素搬出来当挡箭牌,都有点玷污她。
他只伸手在那人胳膊上拍了拍,笑着说:
“哥,既然嫂子管得严,我带着你出来,肯定不能害了你。回头让嫂子知道你在外面找人陪,一生气,跟你闹上两三天,你的小金库不是更危险?”
“…… ”
对方见实在没法再敲程铮一笔,也只能虚情假意地应和两句,等到真喝得晕晕乎乎,便潦草地散场。
程铮出门结账,顺便帮人叫车。
他路过一处包厢,脚步一顿,瞧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