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回过神，见喊自己的人竟然是程铮，脸上先是一惊，接着漏出有些尴尬的神情。
程铮有些疑惑地扬起眉，接着问他：
“你怎么在这儿？她今天在这里有应酬？”
林素没对程铮说过于连的事儿，程铮自然也不知道，陈平这些日子不是跟着她，而是跟着于家的那个二世祖。
陈平正犹豫着该怎么跟人敷衍解释。
走廊那头，服务生身后跟着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端着果盘和酒往这处来，服务生对陈平点头问了声好，将包厢门推开，鱼贯而入。
软包门敞开，程铮掀眼看过去，便瞧见包厢里堪称香艳的场面。
他在新闻里见过这个人，虽然素未谋面，但对那张堪称斯文败类的脸，程铮再熟悉不过。
此时，那个人衬衫半敞，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儿映着屋里的灯光。
包厢的沙发上，除了他一个男人，其余全是莺莺燕燕，无一不是吊带热裤、短袖短裙，笑得像盘丝洞里的女妖精似的，站在包厢门外老远，都能被屋里各式混杂的香水呛个半死。
程铮站在那儿看着，说不出此刻的心情算是讽刺，还是恼火。
他是不是应该打给她，问问她眼光怎么能好成这样，选了这样一个人？
不过，她未婚夫是绅士还是禽兽，好像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也轮不到他插手置喙。
程铮冷着一张脸，收回目光，抬脚就要往外走。
脚步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包厢里一声娇软的痛呼：
“于总，你捏痛人家了。”
接着，传出于连夹杂着酒意的笑声，夹捏着嗓音反问人家：
“怎么腰软成这样？比我认识的那个‘铁娘子’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程铮的脚步顿住，慢悠悠地偏过头，斜眼看向陈平。
陈平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要被冷汗给浸湿了，汗毛直愣愣地立着，浑身发麻。
这些天，林素把于连丢在一边。于连便每日到这KTV里消费，传闻里，他就是个爱玩儿的性子，一开始陈平也不觉得很意外。
但是，于连叫了小明星和女网红过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小报记者跟了过来。
如今，林素和于连在外界眼里，好歹有个正待联姻的名头在，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于连私会女网红的八卦新闻，对林素而言只可能有坏处，不可能有好处。
陈平当时把这件事汇报给林素，她却只是毫不意外地说了句：“知道了，陈叔，辛苦你。”
那些新闻被林素找人压了下来。
陈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整件事的疑点。
第一，即便于连再不成器，以他的势力，如果不想人知道，根本不会有小报记者胆敢冒事地跟过来，还试图私自将这样的花边新闻发出去。
第二，陈平每日跟着于连，表面上是供他差遣。但想必于连自己也知道，有陈平在一旁盯着，无论他自己想做什么事，都逃不过林素的眼睛。
事情的真相只有可能是，于连是故意的。
他贼喊捉贼，故意在外面厮混，又故意喊了狗仔过来。
到时候，新闻放出去对林素不利。林素沉不住气，自然会主动过来找他和谈。
说到底，这整件事不过像两个人的联姻一样，套着桃色的外壳，本质是两个人之间的试探和博弈。
不过是看谁先丧失耐心，主动递出橄榄枝罢了。
神仙打架，陈平这个小鬼除了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别的也管不了。
谁也想不到，今晚竟然会在这里遇见程铮。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于连怀里的女人看得出他不喜林素，故意挑了这个话头来讨好他：
“像林总这样的女人，长得又漂亮，又温柔，还能干。于总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于连哼笑一声，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说：
“再漂亮能干有什么用，不能哄人开心，我看，还没有你好呢。”
女人怕痒，在人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其实两人也没说什么太不堪入耳的话，情场上逢场作戏，比这再腌臜的话也是多了去了。
陈平见程铮的脸色越来越黑，心道一声不好，刚想去拦。程铮人高腿长，还没等陈平来得及挪动脚步，人已经三两步走进了屋里。
陈平暗骂一声，苦哈哈地摇摇了头，嘟囔道：
“我年纪真是大了，折腾不动这些事了……”
那头，程铮已经走到人面前。
一米九的男人，人高马大地往那一站，五官浓郁又有攻击性。
在场的人迷茫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表达任何不满，便见程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随意伸出手掐在于连的后颈，像拎一个刚出生的狗崽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吊儿郎当地说一声：
“聊聊？”
……
林素刚洗完澡时，接到了陈平打来的电话。
陈平语气焦急，言简意赅：
“林总，程铮和于连起了冲突，这会儿在警局。”
林素神情一顿，回答地也干脆：
“地址。”
……
她甚至连事情经过都不需要问，挂了电话，换了衣服，一路驱车往警局去。
于连好歹是有家世背景的人，程铮再有能耐，因为这种事跟人对上，闹进警局去，大概率讨不到任何好处。
县城很小，半夜路上人少车也少，驱车过去，不过只花了十分钟。
她踩着高跟鞋跟着人一步步往里走，还没走进询问室，便听见屋里传来于连的声音。
“警官，我好好地坐那儿喝酒，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是他跟疯狗一样，突然一下子就冲上来。这不叫寻衅滋事吗？你应该把他好好关个十天半个月，这才能让人长记性。要不这还叫法治社会吗？！”
有个陌生的男人跟着训斥：
“你们俩是互殴！还有，这是警察局，不是你大小声的地方，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林素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她三两步走过去，第一眼瞧见的是于连，他头发凌乱，衣衫半敞，除了嘴角处被人打破，出血红肿着，其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林素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挪转目光往另一侧看去，步子却跟着猛地一顿。
一侧椅子上坐着个男人，矮胖的身材，不起眼的长相，金链子、金手表，满脸挂彩，鼻青脸肿。
陌生人，她没见过。
“程铮呢？”林素转而问于连，语气冷硬，听得于连微微一愣。
“你说谁？不认识。”
她无言地盯着他，盯得人后背发毛。
一旁警官正准备开口问话，门口处又传来脚步声。
林素抬眼看去，便见程铮跟陈平走了进来，程铮手中还拿着袋冰块儿。
她上下打量他几眼。
白T、工装裤，整整齐齐，与早晨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身上看起来也没受什么伤。
程铮垂眼与她对上目光，她摸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一旁，于连还在拍着桌子叫嚣：
“我不懂怎么就是互殴了，明明是这人动的手好吧！我这是正当防卫！”
林素像没听到于连说什么话似的，踩着高跟鞋走近几步，抬手捏着程铮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一侧，检查他脸上有没有隐匿的伤痕。
夏夜，她的手心微凉，蓄长的指甲轻轻抠进他的皮肤里。
程铮只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弹。
警官开口向林素发问：
“你是于连的家属？”
她回过神，转身，语气体面，回答：
“生意伙伴。”
警官有些意外地扬眉：
“生意伙伴过来做什么？”
她不动声色的将程铮拉至身旁，轻声回答：
“我来接我男朋友。”
……
在场的人，包括于连，都因为她这句回答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连程铮也有些意外，垂眼看向她。
警官被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搞得有些头痛，问林素：
“这位于先生说，他在包厢里好好喝酒，你男朋友突然走进来，说要跟他喝酒，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包厢。没多大一会儿，这位就冲进来，动手打了他。”
任何经验老道的人都看得出来，在场的四个人中，有三个关系暧昧。
恐怕又是和情感纠纷有关。
对面的人目光审视，盯着程峥问:
“动手的人你认识吗？”
他指的是脸上挂彩，此刻酒气熏熏，瘫坐在椅子上昏睡的矮个儿男人。
程峥慢悠悠地抬眼，学着林素的口气，回答:
“哦，认识。生意伙伴。”
“……”
“那他为什么突然冲进来动手？”
程峥笑一声，说:
“这位于先生先揪住我的领子，我的‘生意伙伴’路过，以为他要对我实行什么暴力，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他一口一个生意伙伴，语气淡淡，但听在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别扭。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表情也是各有各的深意。
程峥像是丝毫没察觉似的，下巴往于连的方向微微一抬，示意道:
“谁伤得重一点，应该不难看出来吧？于先生嘴边那点儿红印，要我说，远看倒像是被那个姑娘啃破的。还是说，你有什么别人瞧不出的内伤？要不去医院检查看看？”
“……”
他嘴毒起来，即便算不上刀刀见血，也是拳拳到肉。
于连早就反应过来程峥的身份，他毕竟要端着某种架子，不好在这种场合与程峥这样的人打嘴仗。闻言，也只是嘴角抽了抽，什么话都没说。
询问的警官虽然没有在程峥身上察觉出过重的敌意，但他丝毫不掩盖自己的语气不善，有些事也很难让人忽视。
“你认识这位于先生？”他问。
程峥回过神，语气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说:
“不认识。”
对方皱眉，“既然不认识，好端端地，为什么把人家从自己的包厢里带出来，到另一个包厢去喝酒？”
林素目光偏移，看到身边那张骨相优越的脸沉在灯光下，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说:
“没为什么，觉得他面善，亲切，想交个朋友。”
“……”
……
由于其中一个当事人突然沉默不语，另一个当事人醉意熏熏，且事情发展到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一场乌龙。
没办法，只能先等到另一位鼻青脸肿的祖宗，酒醒了以后再说。
夜色沉沉，于连和另一位在候审室里等着。程峥虽然不是直接参与人，但毕竟有明显的利害关系，也需要在外间一直等着，方便随时问话。
程峥随意靠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铁质的椅面沾染了深夜的冷空气，也变得冰凉贴骨。
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林素不肯要的矿泉水。
她踩着高跟鞋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俯视他，一言不发，叫人摸不透她此刻的情绪。
程峥抬眼，一样的神色冷淡，就连语气中也没了往常惯有的吊儿郎当。
“生我气？”他问。
她只盯着他，没说话。
他嘴角扯了扯，换了种问法:
“气我耽误了你的事，还是气我让人脸上挂彩了？”
她依然没说话。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因为刚洗过头没来得及吹干，被夏日的温度烘干，略微卷曲蓬乱地搭在肩头。配上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少了许多正经的体面感，多了点儿闲散的味。
一开始她踩着高跟鞋来的气势汹汹，那会儿的模样，跟现在比可太不一样了。
他又问她:“怎么头发没吹干就过来了？”
林素压根懒得理他，目光掀起，不是白眼却胜过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