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晚上留了下来。
她本以为程峥这次发烧只是着凉,没什么大碍。
毕竟他身体素质一向好,她从来没见过他生病,白天他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像特别难受的样子。
晚上,她让他回房间去休息,他不言不语,只是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拽上沙发,脑袋沉沉地埋在她颈侧,呼吸沉得像一个濒死的人。
起初,她以为他仍在闹脾气,嫌弃他身上太热又出了汗,伸手想将他推远一些。
但他的胳膊勒得死紧,一只腿还霸道地压在她腿上,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林素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陪他在沙发上躺着。
等到夜半,睡意迷蒙时,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在细细地颤抖,林素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勉力将一条胳膊抽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她手心灼疼。
她叫了出粗车过来,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喊他:
“程峥,醒醒。”
他不搭理她,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心慌,握住他的肩头轻晃。
等他睁开眼看向她,林素才松了口气,柔声对他说:
“你烧得太厉害了,必须去医院。我叫了车在楼下等着,你有力气站起来吗?”
半晌,他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垂着头,半天没有动弹。
月光照在他后颈的骨节上,林素盯着他,见他半天没有动静,身子却仍旧有些发抖。
她不敢再拖延,将自己的一条胳膊从他的胸前环至后背,想要扶他起来。
他这才微微偏头看她,问:
“做什么?”
她的声音紧绷,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压迫感,偏偏还刻意将自己的声音捏得细而柔:
“你是不是身上疼?要不我撑着你,坚持一下,先下楼行吗?”
他沉得连眼皮也睁不动,却静静地、审视地打量着她此刻的神色。
认识这么多年,他何曾见过她这样。
他看着她,久到她刻意舒展的眉心微微起皱,才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
声音低哑地回了句:
“就你的身板,撑不住我,一起从楼梯上滚下去。明天新闻头条,就是你和不知名男子殉情了。”
闻言,林素攥紧的手微微松了劲儿。
他还有力气说浑话,至少说明应该没那么严重。
她瞧着他微微弯着腰,动作迟缓,像关节灌了铅一样,走去玄关处换鞋。
林素进了屋,以防万一,找出他的身份证收着,简单装了些洗漱的用具,全都收在她自己的手提包中,原本包里放着的文件、u盘,被她一股脑地倒在床上,看都没看一眼。
程峥见她拿着一件长袖外套出来,才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说:
“至于吗?像是要给我送终一样。”
话没说完,因为身上的生理性冷痛,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林素什么话都没说,只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将那件衣服让他套上,拉链一下子拉到顶,不小心在脖子处夹到他的肉。
平时无关痛痒,但高烧时,浑身像剥了皮一样敏感,蚊子叮一下都会觉得痛。
程峥因着她没轻没重的这一下,忍不住吃痛地“嘶”了一声。
她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这辈子没伺候过人,又是关心则乱。平时叱咤风云的一个人,也会在这种小事上犯迷糊。
程峥抬手将拉链往下拽,露出被夹红的皮肤,斜眼看向玄关处的镜子。
锁骨上方微红一片。
他转过头,垂眼看向她,声音沙哑而闷,听着像撒娇一样,说:
“有点儿像吻‘痕。”
她神情一顿,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在他被夹疼的那个地方,轻轻揉了揉。
许是他身体太过难受,一路上,程峥安静又乖顺,与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搁在膝头,脑袋后仰在车子的椅背上,林素抬头,只能看得见他突出的喉结,以及高度折叠的下颌。
他的手烫得她心慌。
医院。
相较于小县城萧瑟的人口,县里唯一一家与权威沾得上关系的综合医院里,即便是夜晚,人也总是拥挤的。
急诊候诊处,甚至有不少是喝多了酒被送过来的,东倒西歪的一片。
他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没有位置坐,两个人就靠墙站着等。
一米九几的人,头沉沉地搁在她肩膀上,灼烫的呼吸喷在她颈后。
等终于就诊,拿了化验单,医生看着单子,眉头紧紧皱起,老花镜滑落至鼻尖,问他:
“烧了三四天了,怎么拖到现在才过来?你这估计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最开始不舒服是什么情况?”
程峥勉强想了想,说:
“三四天前吧,晚上淋了雨,吃了泡面,喝了酒,回来后就吐了,以为发烧是着凉,吐是因为喝酒的问题。没想太多。”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说:
“也有可能是肠胃炎,你这几天吃饭怎么样,除了吐,有没有拉肚子的情况?”
程峥顿了一下,微微眨眨眼,扯了扯唇角,说:
“我女朋友还在这儿呢,怎么问这么难为情的问题。”
老头不耐烦地用手敲敲桌子:
“我后面还有病人,忙得很,不看病就走人,这不是你耍贫嘴的地方!”
看个医生,像班主任训话一样。
林素扫程峥一眼,他腰背微微挺直,这才老老实实交代:
“第一天吐了之后,胃不太舒服,就没再吃东西。除了一开始还吐点酸水,后面都没什么别的反应,就是低烧。”
“那按理说也快好了,突然又烧这么厉害,晚上吃了什么?”
程峥没说话。
林素静了一会儿,开口道:
“他今晚吃了两顿饭,跟这个有关系吗?”
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突然一下子又吃这么多,问这话几乎是不打自招。
这下,林素也被跟着训了一顿。
接着便是去开药、缴费,留下来输液。
她让他在原地等着,偏偏这人这会儿身体好受些了,又重新不受控制,非要举着个吊瓶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
等一切办得妥当,他才终于老实下来,坐在板凳上,脑袋困倦的靠着墙。
林素拿着缴费单站在一旁看他,问:
“苦肉计?”
他掀开眼,也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回:
“管用不就行?”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帮他把输液的滴速调慢了一点。又觉得医院里太多病菌,从包里掏出湿巾给自己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张,拎着他的手指也擦了擦。
程峥合着眼,看起来睡得有些沉,这样折腾他都没什么反应。
输液室有人在一旁咳嗽,嗓音里夹杂着浓重的痰音。林素想了想,又从包里拆出一个新的口罩,俯身,轻轻戴在程峥的脸上。
手提包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凌晨三点,却是陈平打来的。
她眉心微蹙,接起电话。
“林总,不该打扰你的。但是于先生在KTV喝多了酒,看起来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需要插手吗?”
林素一瞬间明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如果于连只是单纯的喝酒,以陈平一贯稳重的性子,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打扰她。
恐怕对方玩得是更花哨一点。
“您和他毕竟正在谈婚约。”陈平提醒了一句。
她笑了笑,说:“不用管,只要人不出事就行。”
“陈叔,这么晚还辛苦你陪着他。过几日等人走了,我一定给你放假。”
陈平先是应了声“是”,又笑着说这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妨事。
等挂了电话,林素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却见板凳上原本正在睡觉的人,此时正半睁着眼看着她,神色无波。
她脚步一顿,收起手机,问他:
“怎么醒了?”
程峥一时没说话,只静静地打量她。
也许是因为出门时走得急,一向穿着周正的人,如今只在休闲的短袖短裤睡衣外套了一件他的运动衫,他的外套宽大地罩在她身上,把原本高挑纤瘦的身形,衬得有些娇小。
他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说一句:
“如果有事就去忙,我又死不了。”
林素瞥他一眼,也状似随意地回一句:
“凌晨三点,除了你的事,我还能忙谁的事?”
她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药瓶里的液体。
他突然开口提要求:“坐到我右边来。”
输液室不比急诊室,人少了许多,他两边都有空位。
林素不知道坐他左边和坐他右边有什么分别,不想让他多费口舌,便安静地起身,换到他右边去坐。
他面无表情地瞧她一眼,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右手,抚上她的左手。
先是轻柔的包裹,然后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扣住。
十指相扣后,他才重新转过头,合眼。
林素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像被关坐在审讯室里的一对共犯,左右手被一个无形的手铐铐在一起似的。
她轻笑了一声,任由他握着。
……
下半夜比上半夜更难熬些,因为没有床位,在冷硬的板凳上坐了几个小时,再起身时,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程峥的烧退了些,医生嘱托,因为他这次生病拖得时间久,又有反复,接下来回家还是要规律地恢复三餐,注意饮食清淡,暂时不要再吃外卖了。
林素听完医嘱,走回输液室,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说:
“咱们回家了。”
他睁眼,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她打车回去。
清晨路上人少,车也少,两人在路边等车,虽是夏天,早晨五六点的空气却有些凉。
他偏头问她:“冷不冷?”
她瞥他一眼,笑一声:“二三十度的天气,冷什么?”
他没吭声,只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拉开外套的拉链,用衣服将她裹在怀里。
趁着病还没好,像个无赖撒娇的树袋熊一样。
他身体仍旧带着低烧的余温,人形暖炉一样裹着她。路边早起辛苦的环卫工阿姨路过,瞧见两人这样,笑着看上一眼,神情暧昧得很。
程峥只当没有看见。
林素任凭他去。
等到了家,她没换衣服也没换鞋,直接对他说:
“你先进屋去睡一会儿,我下楼去菜市场买点菜。早上煮粥,再炒个青菜行吗?你想吃什么菜?”
她什么时候温柔体贴成这样过?
换作平时,他恐怕要一边飘飘然,一边蹬鼻子上脸。
这会儿,程峥却只静静地看她一会儿,扯了扯唇角,问她:
“你留在我这儿,没关系?不怕人误会吗。”
林素看他一眼,笑一声,只当没听见这个这个问题:
“那就买白菜吧,好消化。”
她也不等他反应,拿着他的钱包就出了门。
现在虽然都是手机支付,但有些摊主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程峥习惯买菜时用现金和零钱,这样,有些钱就不必通过线上,直接付给卖菜的摊主。
在一起两年,两个人的诸多习惯越来越相近,有时候甚至有些分不清,某个习惯最初是属于哪个人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后,林素刻意等到九点左右,约摸着陈平已经将于连送回家,且那人应该刚刚睡熟的时候,她才给人打过去了电话。
前三次都无人接听,第四次终于接通,电话那头响起一声艰难的:
“喂?”
她有过宿醉的经验,自然知道在醉鬼刚睡熟时打电话过去,一定是头痛欲裂,浑身像断了骨头似的不舒服。
林素笑一声,明知故问:
“于先生,吵醒你了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咬着牙回一句:
“你这不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