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她像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每到一处,都能对那处曾经的产业布局、变迁,解说得头头是道。

她对他细说自己对这里的规划:“新城的示范区会根据钟成县煤城的历史,整体设计成工业复古风的商业集散区。但是,我所设想的不仅仅是一条商业街,而是希望由商业街带动,慢慢将那些废旧的矿区,作为过去城市历史的一瞥,打造成一个个新的地标,那些曾用于运煤的铁运线,也可以被重新利用起来,做成城市观光的客运工具。当然,最新的突破点还是那座古墓,由它来吸引最初的客流。”

日落大道上,他与她并肩而立。于连低头,看她的脸被夕阳照得柔和认真,风流惯了的人,也会在这样的时分,停下来欣赏一副美人图。

只是说到底是生意人,欣赏归欣赏,说出的话还是半分情面不留。

“说实话,林小姐让我有些失望。”

他的话说得突然且直白,林素却毫不意外,反而扬起眉,微微偏头看他,满怀兴趣地问:“是吗?”

于连被她看得一顿,直觉自己又坠入了什么早就设好的陷阱,却像深陷迷雾中摸不着头脑,只能顺着往下说:

“早有耳闻,林家的小姐从初中开始便被家里人打发到一个小县城里生活,远离家中的产业、利益。在你的哥哥跟着父亲学习经商时,你却被迫龟缩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就连大学专业也是艺术门类,与家里面的产业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有些轻佻地看着她:“你和我的婚事,是你主动提出的?”

“我们家做商旅酒店,你们家要重新做文旅开发的项目,找我,确实正好。”

林素笑了笑没有说话,落在于连的眼里,便是默认。

他一笑:“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要从这个项目入手,一点一点蚕食掉被你那个继母和便宜哥哥抢走的钱权利益。但是今天在这里走这一遭,我才发现,原来你也不过是个空有野心的草包。”

且不说那一座枯坟,指头点大,里面不过两具无名的骨头架子,根本不值得专程跑一遭。便是整个旅游项目的规划,以工业风为主,特色不明显,也和那历史遗迹的核心定位甚是割裂。整个项目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更别提什么前景了。

他原本以为林素在媒体前说的那些话,所谓对这个地方的感情,都不过是个噱头。如今看她这样不成熟的布置,他倒真有些怀疑她说的全是真心话了。

夏夜晚风吹过,掀起一股燥热。林素迎风而站,静静地听他将她的所有规划贬得一文不值。半晌,才轻轻地笑了。

她笑得满意、开怀,似是意外他也并不是草包,竟然还能作出这一番算得上专业的分析。

林素学着他的口吻,回答:“说实话,于先生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你刚才那番话,至少证明你不像大家口中所说那样,不学无术、浑噩度日。”

“至于你的那些疑惑……我只想问一句,于先生可知道俞市,尤其是钟城县附近有几个市县?三线城市乃至以下的人口有多少?又有多少企业、公司、商户,还没有为职工实现真正的双休?”

于连一愣,拧眉不语。

林素的笑容加深,她当然不是真的想要他回答。她微微转身,看着不远处工地上仍在辛勤忙碌的人,轻声道:

“旅游业对你而言,也许是利用闲暇的时间,选一处或高雅或自然的陌生之地,涤荡灵魂。我觉得,这种想法非常傲慢。”

于连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此刻的她,自信、坚定,甚至带着一些睥睨一切的从容,莫名地吸引人。

“世界上还有许多人,这些人或许在商人的眼里不算起眼,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需求。他们没有机会或者足够的金钱,趁着小长假蜂拥出行,甚至可能连一个双休日都难挤出来。旅游对他们而言,哪怕是去周边最小最小的市县一日游,也算是从乏味、刻板、异化的日常中逃出来、喘一口气。”

“于先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涤荡灵魂的,但是所有人都需要新鲜的刺激、需要快乐。”

“钟城县不需要成为多么主题鲜明、多么高大上的旅游场所,它只要能覆盖足够多的市县,为足够多的人提供一个有别于日常场景的休闲之所,便够了。”

风吹动她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被阳光照得那样亮,几乎耀眼不可逼视。

他听见她说:

“既然你说话直白,有些话我也不必等我们两个熟悉起来之后再说。”

“我找你,目的不是为了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而是觉得你帮得上我,我也对你有利用价值。”

“我知道,于先生并不觉得‘下沉市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但是,你的父亲有三个儿子,你与我的处境其实差不多。”

“方令的酒店一直定位在高端商旅的路子上,说实话,如今市场已经开始收紧,一味固守原本的疆域,可未必能长久地站位脚跟。”

“如果由于先生带头建立一个子品牌,向下沉的连锁快捷酒店、主题文旅酒店,甚至是长租房的方向转变。这对方令来说未必是锦上添花,但对于你来说一定是雪中送炭。”

他被她说得有些动心,但依然笑得有些嘲讽,这次却是源于底气不足——“你凭什么觉得,我父亲会给我这么大的便宜?”

林素冲他笑,“若是以布局的野心来说,他未必会轻易上船。但若是作为结婚礼物,先在钟城县的示范区建几栋小旅馆,令尊未必会拒绝吧。”

于连挑眉,有些意外:“这就是你打的算盘?”

林素笑得甚是无害。

林氏集团与方令的合作早有酝酿,只不过迟迟缺一个契机。若这契机落在别人手里,如何合作、如何获利,她都难以掺一只脚。

既然如此,倒不如她主动以婚姻为契机,为双方找一个突破口,也正大光明地为她自己牟利。

这些年,家里的生意把持在林家的父子手中,她想要做事,不仅家中的许多资源不能为她所用,甚至更可能是诸多掣肘。

婚姻能带来的,不是钱财,而是对方背后可能有的人脉、资源、经验、权力。

她要找的不是一名丈夫,而是一个旗鼓相当、处境相似的盟友。

初见时,于连的轻佻、幼稚,也曾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但这两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他虽然是有不正经的地方在,但在生意一事上,他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人。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得更透了。

于连抱着胳膊看她,笑得颇有深意:“所以你一早就打定主意,没打算真的嫁给我?”

男人俯身靠近,轻佻地问:“怎么?觉得我太浪荡,配不上你?”

林素不动如山,眼睫低垂,答:“联姻本来的目的,便是为了利益互换,更加长久地合作。如果不需要婚姻这层布,也能实现长长久久地合作,又何必舍近求远。”

于连手指敲着桌子,故意寸步不让地逗她:“没错。但是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抬眼看他,半晌后才答:“你很好,但我很贪心,我想要的更多。”

闻言,他目光滑落至她的脖颈处,笑道:“你说的是。我这人不喜欢狗,如果你和我真的走到结婚那一步,我自然希望你把那狗给丢了。”

林素的笑容也微微带上讽意,顺着他的设想回击:“若真走到结婚那一步,难道你会为了我,放弃你屋子里那一群猫?”

于连身子后仰,语气傲然:“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不一样。”

“是吗?”她居高临下地看他,答:“生意场上只有强势弱势,不分男人女人。”

一刹那寂静。

半晌后,于连突然爆出一声大笑,笑到眼泪都开始莹润。林素始终只静静地看着他。

于连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是真的开始觉得她这个人很有意思,也许会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了。

林素陪了于连两三日。

钟城县这样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好逛的,要了解它的大致情况,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然而,经历过第一日的满行程式参观,于连对林素的精力有了充分的认识,又看她总是看手机,明显像是心里惦记着人似的。

他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逗她。第二日早上,便赖在床上不起,说前一日累着了,腿抽筋,起不来。

林素耐着性子,在房门口敲了好半天,问他身体严不严重,跟他说,再怎么样,也该先起来把早饭吃了。

近似苦口婆心地劝慰,房里的人却没了动静。她怕他真是昨天中暑生了病,人晕倒在房里出了事。犹豫再三,还是推门查看情况。

一推门,就看见一条白花花的人,赤条条地趴在床上,睡眼惺忪。

林素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耍她,眼睛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看来于先生没有认床的毛病。”

不然也不会在别人家作客时,还裸睡。

他闲闲地翻身,手遮着眼睛,挡着屋外照进来的天光,随口“唔”了一声。

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滑动,在紧要处要坠不坠。

林素摔上门,将门框砸得震天响。

他究竟是想给她下马威,还是本性就如此纨绔,林素不感兴趣,也无意探寻。

作为东道主,她对他仍抱有一定的耐心。

只是无辜连累了陈平。因为不知道这位祖宗什么时候起床,陈平作为司机,也只能一起陪着等。

屋外天热,车里也不舒服,林素干脆将他叫进屋子来等。一直等到中午,干脆一起留下吃饭。

家里的阿姨是林素专门从京海请来的,做得一手地道的京海菜。

“这笋菇做得清爽,只是不如你家做得好吃。”林素用公筷给陈平夹菜,转移他的注意力,叫他别那么拘束。

陈平笑着答:“你要是想吃,过段时间等回了京海,叫家里做好菜,等你来吃。”

林素夹着菜,吃得秀气斯文,闻言笑得更温和:“这话我可当真了。要是云姨不嫌弃,到时候可能得多添一双筷子,也将她的手艺传授一番。”

陈平一愣,下意识以为她所说的多添一双筷子,是指她和于连的婚事。虽然心里并不认可于家这个小少爷,但也轮不到他随意评价。只接话道:“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哪还需要下厨。什么时候想吃了,只管叫我家那口下厨做给你吃就行。实在不行,可以让她把菜方写出来,交给阿姨来做,本来也是家常菜,合你胃口,是我们的福气。”

林素知道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摇摇头,解释道:“不是我学,是要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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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