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日,第二天烈日高悬,将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蒸发,反而把这座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蒸笼,一大早便又热又闷,压得人难受。

别墅里的中央空调辛勤工作了一夜,接近天亮时,因为城市供电系统的不稳定,终于也跟着掉链子。

偌大的别墅,冷空气很快消散,屋外的热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于连起床时,林素已经洗漱好,一边吃早饭,一边用平板看着早间的财经新闻。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藕粉色的polo衫,配上休闲的短裤,比起昨日的形象,多了些青春与干练混杂的气质。

见他过来,她扭头冲他一笑,打了声招呼:“早。”

于连恹恹地拖着步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冰牛奶,猛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素打量着他,见他一改昨天趾高气昂的精英形象,换上了短袖短裤,眼底乌青一片,神色不耐烦,倒像个闹起床气的小孩儿。

林素忍不住一笑,故意问他:“昨天睡得好吗?”

于连搁下杯子,眯着眼打量对面的人,看她白净的脸庞,鬓角边也带着细细的汗珠,明显也是觉得热,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的人牙根痒痒。

“林小姐好脾性,这么热的天,还有心情来揶揄我。”

林素递给他一块帕子,示意他去擦嘴上那圈牛奶印。

解释道:“小县城基础设施老化,平日里倒还好,只是遇上极端天气时偶然会这样。我在这住过几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于先生在京海长大,从小生活优渥,我恐怕招待不周,让你住不习惯。”

于连盯着她,见她笑得真诚、体贴,甚至算得上谦卑。但他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个女人即便说着最软的话时,姿态也是高高在上、默默审视的。

本是她这里招待不周,到了她嘴里,反而像是更应该怪他吃不了苦似的。

养尊处优的人,自然不习惯让一个女人俯视他。于连眯了眯眼,故意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处:“哦?林小姐既然不怕热,怎么还起了疹子?”

林素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脖子上的红痕。明显是昨天晚上便注意到了,也不知这挖苦讽刺的话在他心里憋了多久,忍到现在才说。

她笑了笑,垂眼道:“家里的小狗闹人罢了。”

都是成年人,有些话心照不宣,无需明说。

于连却穷追不舍,用叉子叉了块法式吐司,仰靠在椅背上,抬着下巴看她:“是吗?来之前听说你洁癖,原来还养了狗?怎么没见?”

“哦,该不会林小姐的狗怕生,见我来了,就夹着尾巴躲起来了吧?”

他语气极尽贬低与挑衅。

小狗可以是上位者对人的亲昵爱称,但若有意曲解,狗则是该对人摇尾乞怜的玩意儿,无疑是把人的尊严往地上踩。

林素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垂眸轻笑不止。

于连皱着眉,用眼神质问对方在笑什么。

林素摇摇头,笑着解释道:“只是想起几个有关于先生的趣闻。”

“听说,于先生爱交女朋友,身边莺莺燕燕不断。每次情到深处,便给人送一只猫,因为共同养一个宠物,是最能代表承诺和付出的象征。分手后,对方为了有理由再见,多会选择将猫留在你这里。”

“久而久之,你的家里猫多到比猫舍还甚。新的女人来了,见这么多猫,还要僵着脸,夸一句‘你好有爱心’。”

林素的手拖着下巴,眼睛看着他:“说起来,于先生是多情种。要论养宠物的心得,我还得多向你请教才是。”

于连看着她,一时脸色有些难看。反应过来,却又笑了。

从昨晚晚上见面到现在,他挑衅过她几次,她都始终云淡风轻。

如今不过是对那素未谋面的人挖苦几句,她反而像个刺猬一样咄咄逼人。

在何处被冒犯,就反衬出对方究竟在意什么。

还以为是个多高深莫测的人呢,不过也是俗人。

于连瞧着她,笑得心情很好。

林素被他这样笑着打量,反倒有些莫名其妙。心道这人难不成是有什么毛病?第一次见被人骂还笑得这么开心的。

于连俯身,从她盘子里捏起两个蓝莓,扔进嘴里轻咬。

笑道:“我还以为林小姐是个滴水不漏的假人,没趣极了。到头来,还是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一点。”

林素拿着刀叉的手一顿,掀眼看他,从对方胸有成竹的神色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的失态。

勉强对他笑了笑,不再多说,只说吃过早饭以后,带他在城里逛一逛。于连耸耸肩,无可无不可。

林素干脆让陈平开车,带着两人去了于家村。

于家村几年前发掘的小古墓。墓主的身份不可考,只是从墓穴规格来看,推测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坟冢。

虽然墓穴应该是几百年前便被盗墓贼洗劫过,只剩一些残存断裂的瓦片等物,比起其它保存完好的大墓,各方面价值没有那么明显。

特殊的是墓里的两具尸骸。一具安躺在棺椁中,一具应是盘腿而坐守在墓室前。躺着的那个应该是二十岁上下的少女,守着的那个是年龄相仿的少年。

由于二者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暴力性外伤或者中毒、慢性病的痕迹,死因不可考,也无法判断此前的盗墓贼是否对尸骸的位置、状态、姿势有所改变。

但这一躺一守的二人,天然便能引起许多猜想。其中最具有浪漫色彩的猜想,便是殉情。

背后真相如何,最终并无定论,只经过多年的研究,推测这墓穴可能是某朝一位从商富户的墓。

这一座几百年前残留的生死谜题,反而为钟城县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城,增添了一些引人注目的元素,但也仅此而已。而在林素眼里,只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诱人元素,便够了。

她带于连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这里。

墓穴经过保护性开发,已经可以像模像样地对外展示。林素刚带着人到来,远远便有现场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打招呼。

整个场地以墓穴为中心,旁边分别建立了小型博物馆、周边礼品馆等。钟城县太小,博物馆里除了县志以外,只放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展品。周边馆里也空着。

博物馆包括墓穴都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工作人员递给林素两个参观的挂牌。于连只随便拿在手里,并不戴上。

林素看得出他兴致缺缺,本是意料之中。她也不急着去问他的感想或评价,只带着他,跟着工作人员听讲解。

天气很热,汗液浸湿后背。林素去一旁的小超市买了几瓶水,工作人员、司机、于连的秘书都被她贴心地照顾到。一路走回来,新汗叠着旧汗,后颈的头发黏在脖子上,被她随手拨开。

“热吗?这里不算大,很快就能逛完,再坚持坚持?”林素柔声问于连,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便携风扇,举在两个人之间,吹出来的风却是热的。

林素冲他一笑:“因为要考虑到文物保护的问题,所以没有急着安空调,过两日就都能安装到位了。”

于连见她靠的极近,原本有些烦躁,想让她走远一点,毕竟活生生的人才是最大的热源。

但见她自己也是一身汗,却耐心地帮他举着风扇和遮阳伞,全然没有一丝不耐烦,或是身为大小姐的娇气。

工作人员讲解的时候,她会听得很认真,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照射下,在脸上映出细腻的阴影,看的人心也不再那么浮躁。

于连眯着眼瞧她,本想胸腔里哼一声,讥讽她装模作样,但看着那张素净的脸,到嘴边的话又都莫名其妙地憋回去了。

等到回到钟城县,要吃饭时,于连才终于能落脚歇一歇。

他既然说听从安排,林素便带他去了当地的蝇头小馆。

店开了很多年,饭点早就坐满了人。林素刚一进去,老板娘就亲切地迎上来招呼。

“林老板来啦?今天怎么没和小程一起来?”女人笑眯眯的,随手擦干净了桌子,招呼人坐下。

“他这两天正忙,顾不上过来。”林素笑着回。

老板娘站起身,才发现林素身后还跟着一个脸生的男人,衣冠体面、长相斯文,神色却瞧着冷漠唬人,此刻正从背后上下打量着林素。

老板娘约摸着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笑着招呼人坐下,问两人要吃些什么。

“老样子吧,来两份。”她率先坐下,牌子包随手搁在黏糊糊的板凳上。

“坐吧,他们这里招牌的菜就那两道,我自作主张就点了,你不介意吧?”林素抬头招呼于连,见男人揣着兜站着,微拧着眉,似乎有些嫌弃。

他低头,看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像个幼师在审视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似的,期待地看他究竟会老实地坐好,还是哭着闹着要回家找妈妈。

于连嘴角一扯,面对她无声的挑衅,随便在桌上抽了两张餐巾纸,在塑料凳子上垫着坐下。

对面的她眉心一扬,似是惊讶他今天竟然会如此老实配合。但那眉心的意外之色,倏忽闪过,又倏忽消失。她的一切兴趣、关注好像都来得快、去得快,没有什么人值得她长久的关注与投入。

店内人声嘈杂,许多是附近下工的工人,还有来集市上进货的生意人。

大热天,男人都习惯光膀子散热,女人们上了年纪,也偏爱一些宽松、鲜艳的坎肩。

两个人穿着讲究,自然成了最显眼的存在,引得众人偏头打量,有的只是好奇,有的神色却带着轻佻。

于连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却见林素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只微微垂眼看着手机,神色专注。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刻意的审视,他朝她手机屏幕上看去。

信息是她昨晚发出的,在接他的时候,问别的男人睡了没,是不是还在生气。

对方是中午才回的消息,只回了一句【嗯。】

也不知是说“嗯,睡了”,还是在说“嗯,还在生气”。

林素垂着眼,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我这两天有些忙,过两天再陪你。”

亲昵迁就的语气,又夹带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敷衍。反而像一个富有的金主,对自己豢养的金丝雀,细声哄弄。

于连差点又要笑了,只觉得她这个女人,确实是有意思得很。

“忙着哄人?”于连出声打断她。

林素手指一顿,抬起头,看见他正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目光从她的脸滑落至她的手机屏幕,意有所指,丝毫不遮掩偷看的行为。

她对他一笑,随手将手机倒扣,既没有被人窥视**的恼怒,也没有身为联姻对象该有的心虚。

“想接着去逛逛,还是回去休息?”她不答反问,神色平淡、理直气壮。

他盯着她看了大半晌,突然就低头笑了,说了句:“悉听尊便。”

危险的话题就这样被轻飘飘揭过。

老板娘端上他们点的餐,各自都是一碗鸡汤酸菜粉、一碗红糖冰粉,味道意外地不错,只是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饭后,于连却有些后悔自己那句‘悉听尊便’。林素好像从来不会累,带着他从城的这头,一直逛到城的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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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