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然而却见那林家的小姐依然神色平平,雨水浇在俏生生的脸上,显得越发得白,没有于连想要看到的恼火、尴尬、羞涩,反倒是她嘴角那抹笑,看得人心中惭愧。

陈平见林素站在雨里,连忙快步走上。他见对方竟然敢如此怠慢,心里也生出点闷火,干脆将行李往那秘书怀里一塞,扭身回去为林素打伞。

平日里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做出这样孩子般赌气似的行为。一直平静的林素,这才有些意外地扬起眉,颇有些好笑地安慰他:“无妨。”

生意场上,见惯了滴水不漏、口蜜腹剑的人,像于连这样万事写在脸上,吃了瘪当场便要加倍讨回来的,反而构不成什么威胁。

做大事的人,真正有几个会如此沉不住气,像小学生扯头花一样,在小事上争个长短呢。

何况本就是她理亏在先,也没必要过多计较。

雨里几人沉默的官司你来我往,心思不一。于连偏头,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见她头发被雨淋湿,湿哒哒地黏在脸侧,与初见时一丝不苟的端庄模样相差甚远,却又神色坦然,眼中找不出半点狼狈。他瞧着她,反而对她的兴趣又浓厚几分。

林素并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落在男人眼里,成了对方多方评估的依据。

她素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请人往屋里去。

别墅本是混凝土、钢筋、玻璃的现代主义设计风格,院子里却被林素加了许多木质结构的花架、凉亭,硬化的地面也被重做,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于连故意放慢了些步伐,落后几步,看她撑着伞走在□□里,姹紫嫣红之间,肤白似玉、人比花娇,尤其是湿透的丝质上衣,近乎透明地贴在背上,勒出纤细的腰身,以及背后的系带。

他眉心一挑,心情不错,先前被人晾在火车站暴雨中近一个小时的燥火、恨不得将人一把掐死的恼怒,也在这雨中美景里消散了不少。

到了屋里,林素让家里面的管家带人去安置。两三层的别墅,说是同住一处,从正厅走到客房都要许久,倒也没有外人所想的那样暧昧无间。

林素自去换下湿透的衣服,热水冲尽身上雨水的黏腻,碍于有外人在,并没有换上以往常穿的睡裙,而是找出一条宽松的休闲裤,以及程峥留下的宽大短袖。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充上电,屏幕亮起,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条轰炸的消息,以及林志远发来的短信。

林素面无表情,挨个回复工作消息,却没有急着点开林志远的。手指滑到底,没有更多的未接电话、未读消息。那个惯常带着未读符号的头像,此刻也安安静静,像那扇黑暗的窗户一样默不作声。

手指点开日落大道的头像,林素键入文字:

【睡了吗?】

【还在生气?】

消息发送后,手机振动响起,打来的却是林志远。

“手机怎么关机了?”

“忘记充电了。”

“嗯。”

父女间的对话,一个比一个声音平淡,像失去磁性的两个铁石,搁在一起毫无波澜,连对抗的张力都没有。

“人接到了?”林志远问。

“接到了。”林素答。

问一句,答一句,多说一个字都算费力。

“把人安置在哪儿?”

“我家。”

“也好。小县城的酒店,条件不好。他们家本就是酒店行业出身的,凡事都挑剔一些。若住得不好,恐怕也不会对你这个项目有太大的信心。”

林志远少有的多话,竟然像是在教她生意场上的经验似的。

林素只“嗯”了一声,回了句知道,便没再多说话。等着对方像往常一样,主动挂断电话。

雨声淅淅沥沥,听筒对面的人寂静无声,却也没有挂断电话,一反常态。林素耐心地垂着眼,一样默不作声。

过了半晌,对面的人才又问:“见着人,印象如何?”

她答:“名不虚传。”

林素声音平平,言简意赅,听得林志远轻笑出声。于家这个小儿子从小被娇惯大的,刻意被养成了个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在一众富家子弟里,名声并不算好。她说‘名不虚传’,背后的意思,父女二人都心知肚明。

林志远的声音也放软了些:“要是真不喜欢,就再挑一挑,后悔也来得及。”

他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一瞬间,倒真像一个慈爱的父亲。

林素没有回话,只是唇角的笑容有些讥讽。

唇边的笑容重新化作得体的弧度,她轻声笑,回答:“知道了,谢谢爸。”

电话挂断,林素起身,去卧室的主卫里吹干了头发。又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站在落地窗边,静静地打量屋外的雨。

待洗漱完毕,关灯入睡,她才又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里仍是她半个小时前发出的话,绿色的气泡下,毫无动静。

雨势渐歇。做旧房檐上的雨断线珠子似地往下坠。

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又在身后合上。

徐天去屋子后面推他的电动车了,张蕾便站在房檐底下,抱着胸,抽着一根烟。

小电驴晃晃悠悠地停在店门口,徐天脚一支,对着张蕾喊:“蕾姐,走吧,我先把你送回家。”天色已经很晚了,再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又要回来上工。徐天已经有点困了。

女人烫成羊毛卷的红发在肩头搭着,脸色沉沉地抽着烟,手上的红指甲比火光还刺眼些。张蕾没有马上回答徐天,猛吸了几口烟,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烟头往地上一扔,使劲儿用鞋头给拧了,冲徐天一抬头,示意:“你回吧。”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门,又将门关在身后。

徐天瞠目结舌地看着紧闭的店门,张着的嘴一时也忘了合上——程峥今晚不知怎么了,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偏要来装修到一半的店里头住。

两人刚才在屋里闹得不愉快,这会儿张蕾又推门回去了,也不知安得是什么心思。徐天回忆起刚才店里头石破天惊的那几句话,只觉得信息量爆棚,要将他的脑袋烧焦。

他进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咬咬牙,拧着电车走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他要回家睡觉!

店里,大荧幕早就关了,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张蕾往墙根处的折叠床上看去,却见男人面朝墙侧躺着,看着竟然像是已经睡了。

她看着他。

她对他的感情算不上爱,甚至连执念都不算。

真要说起来,更像是不甘心。

不甘心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林素明摆着把他当狗一样耍。他还是铁了心地要跟着她。

从上学时就这样,林素这个人,就这么好?她除了含着金汤匙出生,到底有哪里特别?

张蕾瞪着男人的后颈,问:“你就那么喜欢她?喜欢到要给人家当小三儿?”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难道林素就那么好?她张蕾又比她差在哪里?’。只是自尊作祟,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对方肆意比较和评价的客体。于是便像个炸弹似的,将所有的攻击性一致对外,要炸得人血肉模糊、头脑清明才算作罢。

“程峥,人家都要结婚了。别人门当户对,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女人呼出的气贴着他的后颈,温热湿润。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诛心。

程峥闭着眼,心底已经是一片冷硬。

“我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和你没关系。”

“我不给她当小三儿,难道要给你当冤大头,给你两个便宜儿子当爹?”

他平时再怎么浑,也没对女人说过这么硬的话。彼此认识多年,最知道对方的软肋,知道往哪里扎最疼。

话已至此,他着实已经烦了、恼了,没有可以再拉扯的余地。

身后的女人腾地一下站起,高跟鞋嗒嗒嗒地扎在地上,然后是铁门被猛得拽开,又恶狠狠地摔上,声音震天。

等人走了一会儿,他才像脱水的鱼似的翻过身,胳膊搭在额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都说人生难得糊涂,但他好像不管逃到哪,都要有人提醒他自己有多浑、有多贱。

好不容易被酒意灌出的睡意尽数散去,他站起身。堆成小山的空易拉罐旁边,还有两罐未打开的啤酒。啤的总比不上白的,喝不晕人。

程峥弯下腰,拉开拉环,又摁开了大屏幕。

回放的新闻里,是林素的采访。笑容得体地对媒体说,她在钟城县生活过许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牵动她的心,是她的第二故乡。她想要为钟城县做一些事,让这个灰旧的煤城重新焕发光彩,让大家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魅力。

话说得多漂亮,多动人。

只有程峥知道,那些年,林素有多么讨厌这个地方,多么恨不得逃离。所谓情怀、深情,都不过是媒体前的托词。她说过,动人的故事才是最好销售的产品。

程峥躺在地上,点开那个对话框,本想问她接着人没,玩儿得开不开心。或是说两句挑衅的话,让她跟人在一起时也不自在。

对话框里的文字反反复复,打了又删,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切换成手机游戏,在虚拟世界里大杀特杀、消耗怨气。

有人被杀疯了,公屏里呐喊:

【玩什么针对,至于吗?】

【游戏而已,有意思?】

从愤怒挑衅,到最后的崩溃求饶。

【出去一起排位,已老实,求放过。】

程峥耷着眼,给对方打成个0-15,欠揍地在屏幕里回:菜就别叫。

他刻意没开免打扰模式,通知栏里弹出消息提醒。备注“SU”的账号,弹出消息:

【睡了吗?】

【还在生气?】

切出对话框,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像是要把几个简单的字盯出花来。

手指悬停,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回。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