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头发兀自离开手指,她的手仍悬在空中,只有潮湿的触感仍停留在指尖。张蕾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徐天找了半天,闷了一头汗,手里捏着根香肠,气喘吁吁地回来坐下,贴心地剥开,丢进程峥面前的泡面碗里:“本来这些吃的就是给工人们备的,就剩这么一根压在箱子底下,可让我一顿好找。”

张蕾面上神色不显,甚至仍旧是笑盈盈的,但说话还是带了点迁怒撒气的意思,她拧眉埋怨徐天:“刚才不是跟你说了,还有那种袋装的咸菜?怎么不去找找?”

徐天一愣,察觉出张蕾的语气不对,又不知她是抽什么风。心里难免也生出些怨气,仍是笑着应了一声,起身要去找。

程峥手一捞,按着人的肩膀将人按坐下。

“一袋咸菜,折腾什么。”

徐天顿时心情舒畅,笑得见牙不见眼,迫不及待地打开荧幕,向程峥展示它的各种功能。

一旁张蕾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冷眼瞧着两个大男人像刚得了新玩具一样,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闪着眼睛研究。

心里回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张蕾埋头夹了两碗面,盯着眼前的那盘咸菜,淡笑一声:

“咱们这种人,就怕是山珍海味吃习惯了,忘了自己是吃咸菜的贱命。”

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明显是话里有话、指桑骂槐。徐天再迟钝,也察觉出当下氛围的古怪来。他觑着老板的脸色,见程峥像恍然未闻一样,眼睛惰懒地垂着,嘴角仍噙着笑。

徐天只当自己也没听见张蕾的话,偏头接着去介绍:“这荧幕可以投屏,也让师傅安了电视盒子,能当普通电视看。将来,甚至可以连游戏机,大屏打游戏,爽得很。”

店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屋里光线暗沉。大荧幕摁开,莹白的光便成了屋里最吸睛的存在。极暗与极亮的对比,在屋外雨声的包围下,形成一种与世隔绝的氛围感。

程峥眯着眼,仰头喝了几口酒,想起她那时说的话——

“现在线上媒体那么方便,但是人们始终不会放弃去电影院观影。一间漆黑的屋子,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离开自己平淡、重复的日常,围坐在一起,去了解别人虚构的故事、短暂地体验另一种人生。这些人彼此互不交谈,但是却能在一起或哭、或笑,同时感受一种近乎相同的精神触动。这种体验,是不会被轻易替代的。”

她说,她对示范区的规划,便是想让它成为一个短暂的精神避难所,而不只是普通的饮酒作乐之地。

那时候程峥觉得她纯会扯淡,钟城县的电影院早就破败了,除了节假日的人员爆满,平日里随便去看一部电影都是包场体验。至于他自己,去电影院也不过是为了约会,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他嫌她不食烟火,她说他没个正型。

程峥这会儿不太想承认,读书多的人脑子好像就是比他的好使一些,说的话总还是有几分道理。

“好了!”一旁徐天的低呼,将程峥从脑海的画面中唤回。

徐天琢磨了半天,终于琢磨透怎么用手机投屏了。

本意是随手点开一个短视频看看效果,谁承想某个音符悦动的软件一打开,弹出的是黑发红唇的美女,波浪卷头发精致地梳至一侧,大眼睛盯着屏幕眨呀眨呀,声音像是裹了蜜似的甜:“谢谢宝宝的嘉年华。”

徐天脸色腾得涨红,手忙脚乱地切出直播间的页面,手指快速滑动视频流,可爱丸子头幼态地咬着指头、热裤长腿对着屏幕跳女团舞、乡村背景下笑眼弯弯对着口型唱歌……各色不同的女性形象,像被一指弹出的一沓扑克牌,一个接着一个闪过,又被迅速切走,好像没有尽头。

徐天彻底愣在原地,连垂死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原本的笑容僵硬地抽搐。

程峥捏着易拉罐的手也是一顿,半晌,没好气地朝人后脑勺上一拍,笑骂:“合着给你发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

徐天挠挠头,嘿嘿地干笑两声,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找补,连忙将手机摁灭:“竖屏的玩意儿看不出效果,还是看看电视吧……”

他逃似得又去捣鼓电视盒子,埋头摁了半天,漆黑的屏幕重新亮起,开屏便是重播日间的新闻。蓝底白字的标题,背景是一个端坐在观礼席上的身影,优雅、淡然,连笑容的弧度都极有分寸感,程峥再熟悉不过。

一旁一直抱臂无言的张蕾,目光从屏幕移至程峥脸上,看戏似地轻笑了一声。

【林氏集团与方令商旅的项目合作,随两家婚事正式提上议程】

【近年,林氏集团布局新锐科技领域,却始终面临机构臃肿、转型困难等现实问题。作为地产起家的老牌企业,面对原有市场缩水、新利润增长点动力不足等现实,林氏集团一改之前全力押宝科技领域的部署,重新整合自身优势,又有新动作。】

【近两年,林志远的女儿林素,正式接手钟城县旅游示范区项目总经理一职,虽然该项目规模较小,并不受各方看好,但也显示出其重振集团地产、文旅等传统板块的意图。】

【此前,集团与方令商旅的项目负责人频繁会面,双方若达成长期合作,或将促进优势互补、协同……】

新闻主持人解说的声音,在房间里清晰地回振。虽然算不上特别严肃的节目,却也比之前那些娱乐小报似的媒体强得多,至少没有对着一些真真假假的八卦和花边新闻大谈特谈。

荧幕里的人倒映在程峥眼中,成为深栗色上,一块深刻的光斑。

徐天擦了擦一脑门的汗,像是终于想起该怎么找补似的,小声在嘴里嘟囔:“我这不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么……成天除了刷刷手机,也没啥事儿可干……”

一扭头看见两个人都盯着屏幕看,没人搭理他,反而心里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板凳上,也仰着头看屏幕。

颜色、明度、对比度都很好,买的这玩意儿真值!

徐天这才发现荧幕上的人,就是钟城县改造项目的负责人。虽然之前在电视上也见过几次,他看还是看直了眼,喃喃道:“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程峥垂下眼,打火机的盖子一开一合,手按出一簇炙热的火焰,嘴边自嘲一勾:“还行吧。”

徐天睁大眼,长这么漂亮,在他嘴里也就是还行?他偏头狗腿地问:“峥哥,你女朋友也这么漂亮吗?”

程峥从来没跟人说过自己有没有女朋友,店里人自然也没见过林素。只是都想当然地默认,他身边有人。

之前店面刚选址好时,程峥本来说带他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庆祝一下,连饭店都订好了,临走时接了个电话,又回来笑着说让他们自己去吃,想吃什么吃什么,全都他请客。徐天问他为什么不去,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谁知程峥却笑得空前灿烂、得意,嘚瑟地回:“家里有人等。”

如今看程峥的态度,估计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一位。

“很漂亮,比这上面漂亮得多。”程峥长腿一伸,两手支在身后,仰着头看荧幕上的人。

徐天以为他的意思是,他的女朋友比电视上这位要漂亮得多。

却不知,程峥这会儿盯着屏幕上的人,看她笑得礼貌、端庄、得体,活像一个瓷娃娃,完美、高不可攀,却虚假得很。

而他见过她许多种模样,嗔怒的、冷漠的,将哭未哭的,每一种样子,都比那电子屏里的人看起来生动、漂亮,让人心里又痒又疼的。

心头那簇燥闷的火又死灰复燃,从胸腔窜进喉咙,漫开一片铁锈似的苦味。程峥只觉得喉咙很痒,急需一根烟,或者一把刀,将嗓子钻开个洞,伸手去挠一挠。

他摸遍身上的口袋,才想起自己把烟给丢了。烦躁地搓了搓眉心,仰头将啤酒灌进喉咙。

一旁,张蕾冷眼看着他,心里的酸涩和怒意积累蔓延,最终都化成一股浓重的嘲讽。她站起身,将桌子上三人吃完的泡面收拾了,端着走到墙角,扔进垃圾桶里,高挑丰韵的身影,似有意似无意地停留在电子屏的前方,遮挡住男人的视线。

她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旁的称重柱上,讥讽道:“女朋友?”

程峥静静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喝着酒,面无表情,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张蕾一愣,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也会有这样的表情?那样张扬得意的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像林素那个女人一样,这样静静地看着人,仿佛你的一切愤怒、挑衅、激怒,对她而言都只是杂音,是眼前飞过的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你把她当女朋友,她把你当什么?”

“从初中开始,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随便一勾手指,你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一刻不停地跑到她面前。”

“程峥,你贱不贱?”

一字一句,混杂着电视荧幕里的新闻播报声。光影交错,映在男人线条凌厉的脸庞上。

徐天听得一愣一愣的,心头像是被人用拳头攥狠了,紧张得能拧出汗来。只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所有隐晦的、不甘的、自嘲的情绪,崩到极致,片刻间即可溃败散泄。

他斜过眼,偷偷地去看程峥的脸色,却见他仍是姿态闲适地坐着,浓长的眼睫低垂,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老子就爱给人当狗,怎么了?”

……

银白色的轿车驶停在郊区一座独栋别墅前。

陈平率先下车,替后车厢的林素打开车门。女主人先下了车,接着是于连的秘书。三人一前一后站在雨中,那小秘书没有上前开车门的打算,车上的男人也没有主动下车的样子。

不过极短的片刻,林素便会意一笑,让陈平去拿行李,她则自顾走上前,替后车厢的男人打开车门,微微俯身,举高伞,邀请对方下车。

男人矜贵的皮鞋踩在地上,顺手接过林素手上的伞,淡声说了句:“多谢。”

他们原本在火车上借用的唯一一把伞,如今正在小秘书手里举着,陈平又忙着在后车厢处拎行李,并未察觉两人的情况。

于连拿走了林素的伞,却只牢靠地撑在自己头顶,一时间,她身上没了遮蔽,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里,很快便被倾盆的雨水打湿。

一旁的秘书举着伞,硬着头皮站着——自家领导明摆着要给对方不痛快,他也不好没眼色地去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