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慧久久地盯着防盗门,心里像哽了块石头似的,沉沉闷闷,极其不舒服。
他那句没来由的话,像恳求也像威胁。什么叫‘请你尊重她’?什么又叫‘请你体面点儿’?
好像她是个多么不讲道理、不体面的人一样。
怎么?他觉得自己读过几年书就了不得了?认为自己这个当妈的是没文化的农村妇女,见他带回来的人都会丢他的脸?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没出息,生出来的儿子也不过在小县城里混口饭吃,连大学都没上过。突然间他就高她一等了?他这样的人,还能带个天仙回来不成?
刘春慧越想越气,气消了,又觉得委屈。
如果她没有受伤,没成个半身残废的废物,怎么会人嫌狗弃,连自己儿子都这么不待见她?
常年蜗居在家的经历,让她与社会断绝联系,性格没有因此而变得厚重,反而每一根神经都变得愈发敏感、摇摇欲坠。
他觉得被她困住的那些年,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受罪?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那些无处可撒的怒火、心酸和委屈,随着时间的流逝,只慢慢酝酿成一种无力感。
不隔音的大门,听得清楼道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门锁扭转,程峥推开门,身边站着个清瘦漂亮的姑娘。
刘春慧冷着脸看过去,见自己儿子像个护卫犬似的站在人家身旁,看起来表情柔和闲适,其实肩颈绷直,整个人都跟松弛二字沾不上一点关系。
她的目光顺着落在林素脸上,微微一顿。
那张陌生中又有些熟悉的脸庞落入眼中,刘春慧心思流转,突然就明白了,他这样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态度是因为什么。
“阿姨。”
林素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与甜美乖顺沾不上半点关系,更提不上恭谦,只能说算得上礼貌体面。
刘春慧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地打量她,从她素净的脸,到精致的头发丝,再到裁剪合身的大衣,打扮得简单大方,但一眼透露出金钱的味儿。
刘春慧一时没有回话,林素便安然自得地站在那儿,任凭打量,倒是程铮像一头警觉的狼犬似的,跟着看过来,目光像是威胁谁似的。
刘春慧这才转过头看向电视,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进来吧。”
在刘春慧瞧不见的地方,程铮轻轻捏了捏林素的手,她则轻笑一声,不轻不重地将他的手拍开。
林素带来了许多上门礼,阿胶、燕窝、大牌护肤品,都是一些昂贵的玩意儿。刘春慧从眼角瞥了一眼,脸色稍有缓和,却仍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正眼都不看人一眼。
换作寻常的媳妇,寻常的儿子,第一次见面便受到这样的冷遇,恐怕早就一个尴尬地想躲,一个憋着气发火了。
只是,林素向来是软硬不吃的性格,程铮则对刘春慧的期待极低,他宁愿她一言不发,也好过一张嘴就吐出一堆不中听的话来。
刘春慧假装对电视剧看得入迷,理都不理人,林素不主动找话硬聊,程铮也不乐意让她用热脸去贴刘春慧的冷屁股。第一次见面该有的互相认识、寒暄都省了,也不知见这一面,到底是图什么。
他自顾地带着林素去洗手,拉着她到桌边吃饭。刘春慧的轮椅就推在饭桌旁,她一门心思盯着电视机,不主动去拿碗筷,程铮也不管她。
一桌三个人,只有程铮与林素并肩坐着,他默不作声地给她夹菜,连虾都戴着手套一个个剥好了放进她碗里,反倒对他妈不闻不问。
刘春慧饿得前胸贴后背,从眼角看见自己儿子那副殷勤模样,原本只是赌气,这下几乎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她把自己架得太高,又没办法没头没尾地发作,只能硬撑着盯着电视。
像是这家是程铮与林素的,小两口一桌吃饭,旁边还架着个人形摆件做陪衬似的。
直到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亮的,空肠胃蠕动的声音。
两双筷子都是轻轻一顿,刘春慧不自在地扭了扭上身,亡羊补牢地大声清了清嗓子。
林素看了一眼程铮,又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刘春慧面前的空碗,意思很明确。
到底是不想太不体面,让他主动去哄一哄。
程铮这才动筷子,给刘春慧碗里夹了块啤酒鸭,淡声催一句:
“再不吃凉了。”
刘春慧哼一声,假意不耐烦地回:“正看到关键时候呢,别烦我。”
电视机连着网,放着一部美剧,是刘春慧在手机上看到影视解说,感觉有意思,特意让程铮给她找来看的。
双胞胎妹妹爱上姐姐的男友,正假扮成她的模样接近他。男人压根没认出来,面前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爱人。
刘春慧气得怄火,借机一掌拍在轮椅的扶手上,忿忿地骂道:
“这女的真讨厌,长那副模样就够恶心人的,像个狐狸一样。”
程铮淡淡地掀眼,在电视屏幕上看了两眼,随意地拆她的台:
“这双胞胎姐妹是同一个女演员吧。昨天你不还夸姐姐长得漂亮?”
刘春慧倒是真来了劲儿,说:
“绝对不是同一个演员,你仔细看看,姐姐的脸更对称,眼睛也偏圆一点,妹妹是大小脸,眼睛细长,鼻翼也宽一点。”
程铮懒得与她争辩,倒是林素闻言,带着兴趣抬起眼看了一会儿。
电视上姐妹两人的脸,平常人一眼望去,几乎难以分辨。但如果看得足够仔细,确实能看出一些不同来。
林素盯了一会儿,刻意道:
“但是一般电视剧里,都会用同一个演员饰演双胞胎的角色吧。”
她鲜少对电视剧之类的东西感兴趣,更何况第一次见面,对刘春慧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反驳。
程峥这才被唤起兴趣,抬头看向电视。
“绝对不是同一个人。”刘春慧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
程峥随意掏出手机翻查了一下,解释道:
“还真是两个人演的,新生代演员,两人本身就是双胞胎姐妹。可能戏份比较多,一人分饰两角的难度比较大吧。”
刘春慧不动声色,只是眉心微扬,嘴角也轻轻扯着,明显是有些得意的。
如果一开始,所有人都迎合她的观点,无论话说得多么真诚,都难免像刻意奉承。
但如果先对她的话进行无伤大雅的反驳,再经证实,此刻无论说什么话,都不会显得太假。
林素从小就被她母亲教过这些社交逢迎的道理,生意场上磨练几年,更加懂得与人来往要徐徐图之的道理。
她虽然心气高、又为冷淡,但足够成熟,能够游刃有余地驾驭这些逢迎的技巧,而非让这些技巧抹杀她的性格。
“您对人脸的辨识能力好像很强。”林素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指出。
刘意林虽然仍旧端着架子,但那点儿脆弱又旺盛的自尊心突然便有了些安全感,说话行事间也松弛了不少。
“不说过目不忘,我见过一面的人,轻易记不混。”刘春慧唇角微扬,声音也跟着没那么低沉。
程峥顺势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肉。
林素瞧见他这样的动作,嘴边原本平直的弧度也跟着勾了勾。
“我奶奶之前既教语文也教美术,听说我妈刚嫁过来时,跟着画过几笔。我奶说她虽没学过,但落笔是心里有数的,像是个有天赋的人,空间感和形象思维都不错。”程峥随口对林素解释。
刘意林被哄得开心,却仍旧没看林素,只当她不存在似的,扭头对程峥说:
“我跟你爸在外面给人干活那几年,有时候在外面过年,许多窗花、贴画,都是我画的。好多工人还特地让我画了送给他们,带回家去贴。你小时候有一次,我给你带回来一只酱鸭,还有一个新书包,就是人家答谢我送的。”
程峥只管往她碗里夹菜,小小的瓷碗里堆成小山。他笑得漫不经心:
“原来是这么来的,我还以为你们俩发财了,突然这么大方。”
刘春慧看着碗里饭菜颤颤巍巍地要掉,程峥却仍不住地往她碗里堆菜。她翻了个白眼,将他的手拍开,夹了口菜丢进嘴里。
这些年,两人独处时多是相对无言,谁也不会主动提起过去的事,要聊天,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有时候,人与各种社会关系脱节得久了,想要的不过是一双耐心的耳朵。
有些话开了闸便刹不住,刘春慧说得兴起,程峥也难得感兴趣的配合。
没人意识到,这样几年来难得的融洽,来自于在场的某个人简短而具有引导性的两句话。
林素只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再也没开口说过什么。
一顿饭比预计的时间要久,林素还约了见人,因此也不能久留。
程峥送她下楼,走到车边,将她的围巾系得更紧一些,让冷风没那么容易钻空子。
她有些不满地微微皱眉,从汽车的后视镜打量了一眼他的杰作,纤细的脖颈被遮得严严实实也就罢了,围巾勒得太紧,反而像医院里保护颈椎的那种东西。
“很丑。”她掀眼看他,语气冷淡吐出两个字。
他得意地瞧着她笑,一副狡黠的模样。
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了声:
“谢谢。”
“谢什么?”
他将手插进口袋,目光挪向别处,颇有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谢你没举着双手,尖叫着逃跑。”
因为只是临时送她下楼,他身上穿得单薄,一张脸被风吹得冷白,年节里蓄长了一些的发尾,被风轻轻吹动。
林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很喜欢看他,一半是出于爱人的描慕,一半则纯粹是审美需求。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你家吃饭?”她问。
他扭过头来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游移。
“不知道。”他干巴巴地回。
语气又重新变得吊儿郎当,“总不能是爱我爱得发狂,爱到脑子发晕,迫不及待想下嫁吧。”
她伸手在他脸颊处拍了两下,力度再轻点算抚摸,再重点就称得上耳光了。
他被她这两下拍得有些怔愣,莫名其妙。
她轻笑一声。
“不知道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