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句话消解了林素连日来的疲惫,以及家宴后的无趣。
他和她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话。
屏幕里,细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身上和脸上。两人渐渐远离人群,安静地只听得见踏雪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就像她此刻在他身边一样。
林素向来不喜欢雨雪天气,觉得潮湿阴冷,到处湿哒哒脏兮兮的。但此刻却难得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一场雪才刚刚好。
“晚上吃过饺子了吗?”他轻声开口问她,仿佛只是家常的闲聊。
林素垂眸,她认真回想了一下。
晚上餐桌上是有饺子的,一整盘摆在沈青和林俊卿那侧。虽然家里是可以转动的圆桌,但一家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林志远作为一家之主从不在意这些细节,沈青习惯性地冷落她、给她添堵,只会故意在她面前给自己的儿子夹菜,林素漫不经心,也没什么胃口,到底是没有吃。
她从不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也不觉得有必要拿这样的事说出来扫兴。
“吃过了,家里阿姨做的。”她随口答。
他有些意外地扬起眉头,笑一声:
“今年倒是老实。”
她唇角微扯,知道他是在意有所指地嘲弄自己。
林素母亲在时,她和林志远都忙,忙起来自然顾不上节日。除了必要的探亲戚、维系关系,家里向来没有过年过节的习惯。各种节日对林素而言与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无非是给人相聚在一起,或者闷着头花钱消费提供的借口罢了。
上学的时候,程峥第一次知道她没有过节的习惯,像看天外来物一样看着她,语气嘲弄:“有钱人家都这个样子?够特立独行的。”
她兴趣平平,丝毫不把他的激将法放在心上。随口答:“形式而已,亲近的人相聚不拘泥于日子,不亲近的人,又何必聚在一起惺惺作态。”
更何况她早就被林志远放逐到一个远离家的地方,节日成了他与沈青一家的日子,与她便更没有什么关系了。
高一那年除夕,她独自在家。他打来电话,平静的语气里却掩饰不住那点兴奋的颤抖。
他说:“我奶奶在家包了饺子,你要过来吃吗?我去接你好不好?”
林素此前便见过他奶奶,知道这句话,对于一个常年糊涂难得清醒的老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对于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这是独属于他的节日惊喜,他却打电话给她,希望有她的参与。
林素鬼使神差地答应,说不用来接,她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他开门迎接她,而那个喜怒不定、情绪浮躁的老人正带着围裙,佝偻着身子站在厨房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满脸慈祥:
“你是小峥的朋友吧,快快,进来,外面冷得很呦。”
程峥奶奶的清醒没有维持多久,她将饭菜端上来,对着电视节目慢慢出神,饺子塞在嘴里都忘了咀嚼。但她始终安安静静,没有林素此前见到的癫狂。
她知道,对于程峥而言,这片刻的宁静便已是难得的礼物。
高二上学期那年,程峥的奶奶过世。
她安静地入睡,形容体面,再也没醒来。
那顿饺子的味道,便成了林素对她所有癫狂、痴傻、安静的表现外,唯一正常的记忆。像是她有幸在一位老人临终前,瞥见她神志清醒的真容,也因此尝到过,被程峥珍藏的童年回忆、家常味道。
“你呢?吃过饺子了吗?”她对着屏幕里的他反问。
明知故问的废话,不符合她惯常的性格,无非是为了探知他的情绪。
程峥随意地抖掉身上的雪,笑了声:
“今天家里暖气停了,再加上我爸又没赶回来,我妈心情不好,把阿姨给骂走了。原本人家是打算帮忙做了年夜饭才走,足够讲义气了,谁能顶得住她那样的臭脾气。”
“我做的东西没法吃,只能买了点速冻水饺回来,难吃得很。”
人生中的缺憾十之**,许多人都没有足够的运气,去让那些不圆满变得圆满。
他向来不会将自己负面的情绪外露,恰好她擅长洞察人心,又总是体面地不多说些什么。
林素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他抬眼看她,有些忍俊不禁:
“困了?”
她眼睫轻垂,难得怠惰地摇了摇头。
“程峥,去买一挂炮放吧。”
他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觉得那东西又吵又臭,很没意思吗?”
“隔着手机,我又闻不到。”
他冲她咧嘴一笑,说:“挂炮有什么意思,要放就放个大的。等着。”
于是,林素重新被他揣进口袋里。
她听得到他的脚步声、与人交谈的声音。相隔千里却又腻在耳边。
她心安于此,昏昏欲睡。
直到他曲指在屏幕上敲了敲,“还说不困?”
她掀开眼看他,语气淡淡:“少废话。”
他笑,弯腰将买来的烟花搁在雪中空地上。店里最大的烟花被人买走,感兴趣的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起哄让他赶紧点火。
程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捂着耳朵摁了几下,火机口光出气不见火。
她正要笑话他两句,那塑料火机便适时地冒出火花。
引线被点燃,他后退几步,孩子们尖叫笑闹着散开。
火树银花,满目璀璨,驱散所有阴霾的过往。
他像是怕她嫌吵似的,一只手轻轻地捂住手机的麦克风。火苗炸裂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程峥,新年快乐。”她轻声道。
他故作夸张地居高手机,笑着问她:
“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没听到就算了。”
他冲她笑,笑得志得意满又夹杂着少年气的顽劣,嗤她:
“小气得很。”
她看着他将手机支在原地,一声不响地走开。
半晌,几个小孩儿手里揣着红包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凑在镜头前,乐呵呵的模样,七嘴八舌:
“姐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林素提前回到了钟城县,并且在一次饭后,一半认真,一半坏心眼儿地打破平静。问他:
“你什么时候打算请我去你家里吃顿饭?”
……
林素说的“家”,不是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而是有刘春慧在的家。
他本应该拒绝她这样的要求,却又抵制不住诱惑,想要她更深地渗透进他的生活。哪怕像是,拉着她的手绕过帷幕,看见体面背后的一地狼藉。
程峥回到她口中的家,心不在焉、目光沉沉。
刘春慧正缩在轮椅里,看电视上重播的乡村题材的电视剧,见他回来,也只是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多说一句话都懒得。
她如今的生活无非是吃喝拉撒睡,其余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龟缩在家看电视。难得过年在家多住几天,程峥想要推她出去转转,她又嫌弃外面太冷,冻得骨头酸痛,不肯出门。
可真等程峥撇下她自己出门溜达,她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认为儿子根本没把她这个妈放在心上,大过年的将她自己丢在家里,出门鬼混快活,简直是没良心。
她不想在年节里跟他吵架,便用迂回的方式变着法地表达心里的不痛快。
比如,晚上睡觉前,她总要人帮她擦脸、洗漱,抱她上床。也就是说,她不决定要去睡觉,伺候她的人也别想安心地合眼。
从程峥回来时,母子二人就分坐客厅的两端,一个看电视,一个没骨头地歪在沙发上玩手机。
电视上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播到只剩下无聊的新闻重播,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硬是熬着,不肯去睡觉,脑袋像鸡啄米似,节奏不匀地锤着。
程峥起身,摁灭了电视机。
她猛地惊醒,撑开眼睛看他,抗议道:“谁让你关电视的,我正看着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她,嗤笑一声。
“我比你年轻二十多岁,熬夜这事儿,你熬不过我。”
刘春慧那点儿不成熟且恶劣的小心思被他戳破,没好气地将脸扭到一边,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程峥懒散地抱着胳膊,倚在电视柜旁,静静地看着她。
她只以为他是在与自己怄气。半晌,却听他冷不丁地开口道:
“明天我想带个人回家吃饭。”
语气顿了顿,补充道:
“女孩儿。”
刘春慧有些意外地撑开眼,瞬间也没那么困了。
但无论她如何好奇地追问,他都闭口不言,不愿意再多说。只扔下一句:
“我要回屋睡觉了,你实在不困,就自己在这儿待着吧。”
刘春慧没办法,只能痛骂他一顿,让他推自己回屋。
第二天,程峥起了个大早。
刘春慧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忙进忙出,把前两天刚大扫除过的屋子,重新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自己儿子沉静的脸色,目光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等他从外面回来,掂了各式各样的菜,摆满一桌。刘春慧看到桌子上的菜色,认出里面有许多道菜分属不同饭店的招牌,也不知他一上午跑了几个饭店,竟然折腾得这么隆重。
她这才格外讶异地问他:
“至于吗?随便买点什么卤味和凉菜不就好了?年夜饭都没见你这么重视。”
他倚在窗边抽烟,神色冷冷淡淡。只轻飘飘地看她一眼,便扭回头,眉心微皱,目光落在厨房墙壁的挂钟上,也不知道心思飘到哪里去了。
等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接起电话,问:
“到了?”
声音是刘春慧从没听过的专注与轻柔。像是那个小混混一样的人,被哪个不知名的乖孩子夺了舍。
他摁灭烟,拿了钥匙准备出门。等走到门边,手搁在门把手上,身形却顿住了。
刘春慧看他扭过身来,声音平直地喊了声:
“妈。”
于是她也跟着怔愣住。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喊她妈。两个人在一处,几乎不怎么说话,说话时,他也是有事说事,连称呼都省了。就好像“妈”这个字烫他的嘴似的,惜字如金。她何尝不知道他心里有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疙瘩。
如今再听到这个字,倒有种久违的恍惚感。
“怎么?”刘春慧反问,却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紧。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笑了笑,轻声道: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无论如何,请你尊重她,体面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