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林素似乎比往常都要忙。
程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生日那天,林素应当是特意赶回来的。与他见了一面之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回了京海,一连多日都没有回来。
他心里有了底,重新找回厚脸皮的作风,每日像一只电子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地发,往往都是一些废话。
比如:
【家里又下雪了,你家洋房门口,被小孩儿堆了雪人。】
配图自然是她家大门口的照片,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立在矮墙边,围墙上排着队似的排了一群小鸭子。两三个小孩儿老老实实地束着手站在雪人旁边,低眉顺眼地瞧着镜头后面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指认犯罪现场的照片。
也不知他怎么就这么没有跟小孩儿相处的天分,把人吓成这样。
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这照片拍得不够好看,半晌后又发过来一张。
照片里的小孩儿还是一样的站姿,只不过一个个手举在脸旁比着“耶”,咧着嘴笑。换牙的年纪,门牙都空着,笑得皮肉僵硬,比起第一张照片,更像是受了谁的胁迫。
她手指搁在照片放大,看见洋房的玻璃墙上,映照着某人高挑的身影。
林素盯着看了一会儿,随手回:
【知道了。】
又比如,晚饭时候,他会一声不吭地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晚餐,暖黄的灯光照在狭小的方桌上,桌子上放着三副碗筷,却没有拍到吃饭的人是谁,只看得出环境是在家里。
她不明所以,回了个:
【?】
他很快回消息解释:
【在我妈家,阿姨蒸了螃蟹,挺肥的。】
她正处理文件,见这次又不是正事,干脆什么也没回。
等到终于忙完,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重新拿起手机,才看到他后面发来的消息。
一个小时前,他说:
【我家阿姨手艺不错,比你家的还强点儿。回头让她做一些,带给你吃?】
二十分钟前,他问:
【林老板,吃晚饭了吗?】
林素看了一眼时间,才惊觉又忙过了头,后知后觉,胃里空荡荡地坍缩。
她回:
【现在去吃。】
半晌,那边回过来一个:
【\ok】
黄色的小手,简单的表情,是他刻意模范她风格的回消息方式。
林素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每天都能收到他的骚扰短信,但他发消息的时间从不会挑上班的时候。有时候在傍晚,有时候在周末的中午。即便发过来消息,也总是言简意赅,不会过多的缠腻,也不会纠结她的消息经常晚回或者不回。
而她每次回消息时,他却回得都挺快。像是手机里养了个AI电子宠物一样。
那天之后,他的消息便经常在饭点发过来,连话都不必说,每次都像打卡似的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往往是他当天的晚餐。
有时候是家常菜,有时候看得出在外面应酬,是饭店的背景、饭店的菜式,有时候干脆是出租屋里的茶几,一个游戏手柄、一杯可乐、一碗泡面。
他看着五大三粗,拍照的技术却出乎意料地不算差,就算是简单的泡面也能拍出温馨可口的模样。
即便她没什么胃口时,看到他的消息,也会想着去弄些东西果腹。
有一日他说自己要出趟远门,她问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他不声不响地甩过来一张照片——他自己的对镜自拍照。
一样慵懒的短刺发型,只不过看得出用发泥抓过,显得没有平日那样没正形。
修长挺拔的身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宽窄腰,配上那张脸,禁欲与嚣张混杂,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人硬生生被塞进正人君子的皮囊里,反而透露出一种难以描绘、难以复刻的复杂张力。
脖子上挂着她送给他的项链,银质链条搭在领口边,明晃晃的,一眼就看得到。
他发过来语音:
【啧,有点苦恼。】
她回:
【怎么?】
半晌,手机上才弹出他欠揍的声音:
【去给朋友当伴郎,人家嫌我太帅,有点抢风头了。怎么办?】
……
也许是刻意要气他,她过了会儿打字回复,语气板板正正:
【你朋友多虑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片刻,弹过来一张名片的照片。
林素有些疑惑地扬起眉,点开一看,名片上是眼科医生的联系方式。
言外之意是她眼神不好,推荐她去看看医生。
林素收起似笑非笑的神情,电话打给他,却只说一句:
“以后,把项链塞进衣领里面吧。”
他有些疑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她敷衍他,说:“照做就是,别问那么多。”
……
除开那些胡闹的话不说,林素渐渐发现,他这些日子应该也是格外忙碌的,许多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他不是与人在钟城县应酬,便是在外面跑生意。
每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不错的地标建筑,他也会随手拍照发给她。
林素这才知道,他的生意铺得确实不小。虽然大多时候他都在省内出差,但偶尔也会跑得远一些,远到令她都有些惊讶的程度。
他的足迹在她脑海中像星点一样串联起来,丈量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像是AI电子宠物又化身成了旅行青蛙。
枯燥忙碌的生活中,多了一丝令人愉悦的乐趣。
眨眼间,年关将至。
与钟城县渐渐平稳的工作状况不同,京海总部的事务相对繁杂。再加上她近期与林志远关系缓和,临近节日,他带着她四处交际拜访,打理关系、结交人脉,各种事情让她忙得不可开交,竟然连抽空回趟钟城县都成了一种负担。
今年春节在二月初。
除夕那天,她白天要跟着林志远去慰问假期在岗的职工,晚上则是家宴。
关系复杂疏远的一家人,硬是坐在一桌吃饭,怎么也装不出其乐融融的模样。
桌子上摆满了一家四口五天都吃不完的饭菜。沈青作为女主人,不停地想话题、说笑、寒暄,可惜林志远是个严肃的性格,林素一向冷漠无趣,而林俊卿又满嘴油滑、三句吐不出半句人话。
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一个小时,林俊卿说自己约了朋友,早早离席。林素也借口说自己累了,早早地回房休息。
她在家里的房间,出了正厅,要经过家中的院子。林素刚经过正厅的后门,便看到自己那个弟弟倚坐在亭子里,手里装模作样地夹着根雪茄,眯着那双大小眼看着她。
他遗传了沈青的好样貌,一双眼睛长得尤其漂亮。只可惜精致的皮囊套在一个草包的芯子外头,再漂亮的五官也变得乏善可陈,不忍细看。
林素只淡淡扫他一眼,转身往自己卧室走去。
“没想到他给你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你是真乐意见。你在钟城县那个小情人呢?”他猛不丁地开口,满嘴讽刺的语气。
说是去找朋友,结果还是专程堵在院子里,想要给她找些不痛快。
无非是他负责的业务,年终财报难看得要命,被林志远一通臭骂,又眼见林素越发过得风生水起,心里不舒坦,也想让她跟着不舒坦罢了。
林素早料到他有这一出,闻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回了屋。
林俊卿想了一大通噎人的话,早就摩拳擦掌做好了与她唇枪舌战的准备。没成想他刚发起进攻,她却丝毫不接招,完全把他当空气,三两步便回了卧房。
他再浑也没有大半夜私闯她房间的道理,只能错愕地看着她远去,气得七窍生烟。
林素回了房间,慢悠悠地洗完了澡,擦干头发,才看到手机格外安静。
一向老实打卡的某人,今天反倒没了动静。
她什么也没多想,直接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电话震了几声才被接通,手机像是被他握在手里,摄像头呈现仰视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干脆利落的下颌线,高挺的鼻子和眉骨,一双眼睛垂着看她。
刁钻的角度,难为他的骨相撑得起来。
林素静静看了半晌,看他好像窝在沙发里,神色有些疲惫,却没主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她这样盯着,倒是先忍不住开口说了话,语气含笑:
“怎么打过来也不说话?”
林素倚靠在床头,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语气也变得闲散。
“手机举高一些。”她言简意赅地命令。
他眉骨微扬,轻嗤了一声,一言不发地照做,上半身跟着显现在镜头里,以及他身上穿着的粉色加绒睡衣。
怪不得先前是那样刁钻的拍摄角度,花里胡哨的睡衣,扎眼的粉色上印着卡通印花,穿在他身上,是北方最常见的那种居家打扮,穿在他身上,大半截小臂都露在外面,明显是临时借来穿的。
林素眼睛微弯,她倒不奇怪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打扮,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借机说些什么油滑的话。像是顾忌着什么,不方便随意说话似的。
果不其然,一旁响起另一个女性的声音:
“谁啊?”
声音尖锐,带着浓重的戾气和不耐烦。
程峥没有回答她,反而向林素解释:
“在我妈家,等我一下。”
她难得耐心地看着他,手机屏幕被他握在手心里垂落,随着他起身,照着他修长却裹在棉裤里的腿,晃动几步进了房间,被他倒扣着搁在床上,陷入一片黑暗。
她只能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他母亲在房间外喊了几句什么,他像是出了房门解释,回来后随手将她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再见天光时,他已经到了室外,身上换上了黑色的棉服,手机屏幕里重新露出他那张吊儿郎当却神采奕奕的脸。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身上的棉服充绒量很足,冬天里难免臃肿,偏偏套在他身上却显得刚刚好。黑色很衬他,或者说对骨相立体五官浓郁的人而言,没有什么颜色是真正不衬的。
“看傻了?”他笑她。
一张嘴便是自恋臭屁的话,偏偏是他这样的作风,削减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压迫感。
她微微偏过头,语气中也多了丝揶揄:
“出门打个电话而已,怎么就至于换套衣服出来?”
他像是在小区楼下,不少居民带着孩子下楼放炮,身上裹着居家的棉袄便出了门,瞧着随意而舒适。
程峥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地轻响,他笑了一声,做作地叹了口气:
“某人前几天刚说过我不够帅,我再不注意点儿形象,那还得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日他给人当伴郎的事。
“嗯,意林跟我说过,男人花期是短一些。你多注意一些,也好。”
她语气平平地回答,换来他笑得更加毫无遮掩。
半晌慢悠悠地答,先是拖着调子“哦——”了一声,然后语气贱兮兮的说:
“这样啊,那看来我是得打听打听怎么保养了。当人小白脸儿,这点觉悟是得有。”
身后的路人听见他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忍不住侧目。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似的,只将她捧在手心里,带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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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