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程峥来说,这样的话,他也早就听习惯了,听腻了。
小学的时候,有在外工作的邻居李叔回家过年,程峥性子好动,日日跑到别人家里去玩儿。
李叔是网球队的教练,不耐烦陪小屁孩玩,就拉着程峥出去打球。
他之前从没学过,连羽毛球、乒乓球这类运动都没接触过。无非是凭着天然的兴趣,陪着人玩了几天。
有一天他从外面放完炮回家,恰巧碰见李叔在。
李叔跟程峥爸妈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你们考不考虑过两年把他送出去学打球?不会影响学业。”
他爸妈面色犹疑,丝毫没有自家孩子被人夸赞的喜色,只说:
“咱们这种普通人家,哪里能让孩子学那些不接地气的东西呢……”
李叔笑着跟人解释:“怎么能叫不接地气呢?成年以后的事儿暂且不说,如果他在队里表现得好,依你们家里的条件,是有补助金的。”
程峥的爸妈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龙生龙、凤生凤,我们这样人家的儿子,没什么本事,也上不了台面,将来等他长大了,想想办法到矿上工作,好歹稳定,能混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李叔难得语气有些生硬,说他们目光短浅,迟早耽误了孩子。
几年内,钟城县资源枯竭,不少矿因为经营不善陆续关闭。程峥的父母外出打工,将程峥丢给了身体不好的奶奶。
小学快毕业时,奶奶给程峥他爸打了个电话,说:
“小峥脑袋聪明,成绩也不错。咱们这儿教育资源毕竟不行…你们既然在外面打工,不如想想办法把儿子也接到城里去读书呢。”
程峥那时候不知道他爸回了什么,只看到一向斯文的奶奶情绪逐渐激动: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帮你带孩子,连你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不为他打算,我年纪大了,说不定过两年撒手就走了。你只把小峥扔在这儿,对他的学习生活不管不问,你打算将来让他走你的老路,也到工地去打工,成天连饭都吃不饱吗?!”
……
“你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不求上进,自己认命也就算了,别拿话糟践你儿子!”
所以,程峥也不过是留在钟城县,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初中。
刚刚初一时,他尚且坐得住,听课听得认真,偶尔也会坐在那儿看会儿书。
只是身边的环境鱼龙混杂,就连讲台上的老师也懒散着一股气儿。
程峥看书时,身边的人围着笑他:
“装什么呢?咱们这学校,读书有什么用?假正经。”
有人在一旁附和,“是啊,我家里也觉得,我初中毕业就该去打工了。我感觉既然如此,还不如趁没进社会这两年,好好放松玩儿玩儿呢。”
程峥听着这些话,起初只是淡淡的。但就像温水煮青蛙,泡在水里久了,连那么轻微的一丝不甘心,也慢慢泡化了。
他跟父母相处的时间少,感情淡,故而也不常联系。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程峥奶奶跟他父母打电话时,语气越发为难。
她对电话那头说:
“我知道你们也难……但是小峥个子窜得快,去年买的衣服已经有些穿不上了……还有,就算他那破书包不换,练习册和习题总是要买的吧……”
“……怎么又被拖欠工钱了?行行行,我不唠叨了。我自己手里还有养老金,我想想办法吧……”
这些话,她向来不让程峥知道。程峥也向来假装没有听见,从不主动提起。
只是他越发厌憎自己鹤立鸡群的身高,从小到大嚣张惯了的性格,站立走路时,开始不自觉地垂着头、弓着腰。
买衣服刻意买宽大的、低腰的、掉裆的,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陪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越发显得像个街头的时髦混混。别人问起,他就不屑地一笑,说:“这是西海岸风格,国外那群rapper都这么穿,土包子。”
程峥他奶奶不懂这些流行风格,只觉得自己家好好的小孩儿,上了初中就突然开始叛逆,每天不着家,连书也不好好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的衣服更是不堪入目。
她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弓着的腰背上,破口大骂:
“给你那些钱,怎么就买点这些不像样的衣服来?!下午自己出去转转,买点儿正常的衣服回来!”
程峥漫不经心地倚在那儿,挨了骂也笑得痞里痞气,随口说:
“你那点儿钱又要买饭买菜,又要买药,省着点儿花吧。”
她闻言一愣,半晌却忍不住哭了出来,偏偏低着头捂着眼不想让他瞧见眼泪。
程峥环着她的肩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说:
“帅哥都这样穿,好不好?”
“别哭了,我脑袋聪明又四肢健全,过两年就能赚钱了,想要什么东西买不来?”
慢慢的,他也不觉得人生这回事儿有什么大不了,读书还是打工,最终的目标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再让亲人哭得那么委屈。
只是生活总是充斥着小而确信的不幸。就像他加速往上窜的身高一样,留给他长大的时间并不多。
早些年,程峥的奶奶便会偶尔忘事。老年人记忆力衰退是自然规律,没有人真正地当回事。
程峥初一下学期那年,事情却加速恶化。
第一次震耳而残酷的警钟,是初一的寒假。
那时候,程峥已经习惯了不着家。他跟朋友打听过,有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毕竟以他们这个年龄,就算出门打工也不现实。好在那时候各种游戏兴盛起来,代打陪玩也慢慢能称得上一种工作。
程峥家里没有电脑,就成日与人一起泡在网吧里。他脸长得成熟,没人会轻易把他当作乳臭未干的小孩。就这样,也能多少赚些零花钱。
只是有一天下大雪,邻居家打来电话,说瞧见他奶奶自己在老城区的广场上转悠,别人喊也没有反应。
程峥赶了过去,只见她自己呆呆地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身上和肩头都落满了雪。
他心如擂鼓,脑海中的各种猜测涌上来,但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帮她拍干净肩头上的雪,将她冻僵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笑得温柔,声音也放得柔和,好像怕惊到路边的鸟似的。
他对她说:“下这么大雪,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先回家,等雪化了再出来玩儿。”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过路的人,慢慢皱起眉,眼神中不解与挣扎,像一台老化的机器,艰难地运转只为了给出一个合理的反应。
等她终于回过神,看清眼前的人。曾经早早失去丈夫、却顶天立地撑起一个家的女人,脸上第一次露出迷茫与无措。她将他的手攥得死紧,带着哭腔说:“小峥啊,奶奶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医院的宣判,无非证实一个无需被证实的猜想。
在打过无数通电话以后,程峥的父母终于请了假赶了回来。
听了医生的医嘱后,程峥他爸也只是坐在那儿,长久地叹了口气,说:“人老了,难免的,谁都没有办法。”
程峥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到恼火,却不知究竟是在跟谁生气。
他压着火气问他:“这是你亲妈,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换来的只是良久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程峥的父母只在家里留了两日。
回程的那天,他们买的是凌晨的车票。仿佛他们自己也觉得逃跑得不光彩,不敢瞧见日光似的。
走之前,程峥他爸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站在家门口,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儿子,你奶奶对你一向好,咱们不能没有良心。你已经长大了,得担负起男人的责任,一定得好好照顾她。”
屋里没有开灯,程峥没骨头的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半晌才嗤笑一声:
“用得着你说?”
只是他后来才明白,自己当时不过是在逞强说大话。他勉强刚学会照顾自己,如何能游刃有余地照顾别人?
照顾一个逐渐失智的老人,最难的不是应对她一天天忘记自己。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最敬重的人,慢慢变得面目全非。
程峥的奶奶慢慢变得性情易怒、多疑、暴躁,总觉得有人要害她,从嘀嘀咕咕到歇斯底里,慢慢丧失所有的体面、神志。
程峥逃跑过,在一次深夜与她对峙之后,一切走向崩坏。
他彻底忍受不住,第一次感到无力面对,拿着衣服便摔门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骑着车在城里转悠,最终骑到了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
他拿着车票坐在那儿,目光空茫地盯着轨道,直到列车过站,工作人员上来询问,他才认命地站起身,拖着懒散的步子离开。
回到家里时,程峥奶奶正独自坐在楼道的阶梯上,光着脚,脚趾冻得红肿。
他走时忘了将门反锁,让她开门溜了出来。
程峥不敢扪心自问,他究竟是无意间疏忽,还是刻意的疏忽。
她抬起头,眼神带着疲惫,向他道歉,说:
“小峥,奶奶对不起你。”
简单的一句话,彻底为他的挣扎画上句号。
人生的剧本从他记事时便已经被标定了方向。
许多穷人家生孩子,不是为了让他自由地体验世界、实现所有潜能。更多的是为了一种希望,为了人老了、天塌了的时候,有更年轻有力的臂膀顶上。
他终究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做着属于自己该做的事。也合该如此。
张蕾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些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时刻提醒着他,人活着该认清自己的位置,要安分守己,不要异想天开、痴心妄想。
要学会认命。
有时候,程峥自己也会思考,心底里那点儿迟迟烧不干净的蠢蠢欲动,究竟是他真的好奇人生能否有别的可能性,还是单纯地将要将那些教他安分守己的说教一个个打碎。
奇怪而讽刺的是,林素是他认识的最高傲冷漠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会站在他面前,问他:
“那你自己的生活呢?就这样吗?”
此刻,他倚在这里,看着玻璃门外翻滚的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对林素的痴狂与迷恋,原来如此的理所应当、无可辩驳。
她像一个海妖,一眼看穿了他心底里的不甘与**。在他的放任下,她顽劣地抓住他那些压抑的情绪,不断地引诱、挑衅、放大。
程峥的目光重新落回张蕾身上,他笑,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轻拿轻放。
他回答她:
“到时候开店也是要招商的,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不过,到时候如果一切照计划推进,你想继续留在店里,凭你的能力,有些事交给你去做我也放心。你如果不想留下,我也尊重你的意愿,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给你推荐一个更好的去处。”
“只不过,张蕾。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公私分明,我到底是你老板。有些话,以后请你想清楚了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