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他回望进她的眼睛,被她那向来平静却隐约露出狠劲儿的目光攥着。

也许他合该恼羞成怒地离开,或者假装洒脱的说些什么油滑的话,彻底扯开话题。

但是他必须诚恳地承认。

此刻心脏里除了那长久积累的酸涩,溢满的,是按耐不住的…

兴奋。

良久之后,他才轻笑出声,嗓音里带着点哑:

“这么霸道?”

“嗯。”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罕见地泄露出一点儿近乎少女的娇嗔,“你如果想要公平,大可以现在走开,去找别人。”

他也扭开头,嗤笑一声:

“又不是做生意,上哪儿要什么公平。”

话音落,又是良久的沉默。

只不过,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僵持,而是心照不宣、步调一致的踏实。

他和她并肩站在那儿,看雪飘飘洒洒地落在红砖上,慢慢积出一层薄雪。

寒气侵袭,他理应问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先回去。但却本能地沉溺于此刻的寂然。

她半晌后才重新开了口: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违背你本心的事。

也不会像高三那年,逼你在你的家庭责任和我之间做出选择。

你和我都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年纪。

而我有足够的能力让一切无法两全的事两全。”

她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力。

“程峥,我是认真的。”

“你如果再像几年前那样退缩一次,我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开,头也不回地撒开手。”

“你可以选择找一个更加适合你的人,结婚生子,守着你的生意,去过一种简单富足并且充满确定性的生活。”

“但是,如果你没有别的目标,你理应选择我。”

飞雪飘扬,模糊她的脸。他看着她,像是眼前的人,与几年前转学来的那个古怪少女渐渐重合。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程峥,活出个人样吧。”

红砖房前,他长久地盯着她,想要拥抱她,想要堵上她总是一通乱说、扰乱他心绪的嘴。

但是他没有动弹,任由她说出那句话。

“程峥,如果生活没有着落,便把一切交给我吧……

让我成为你的目标,为了我而活。”

几日后,等程峥告诉店里的人,他计划在商业改造区开一间酒吧时,或站或坐的一群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所有人都各揣心思,然而,谁也不敢主动做那个给自己老板浇冷水的人。

只有张蕾沉默了一会儿,冷着一张脸,第一个开了口:

“你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话一出,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虽说程峥日常没什么当老板的架子,店里的人嘻嘻哈哈惯了,却也不敢这么直接地跟他说话。就算是张蕾与程峥相识已久,在店里人面前,也不会轻易下了他的面子,挑战他好歹作为一个领导者的权威。

有人试探着出来打圆场,却忍不住表达心中的疑虑:

“峥哥,今儿也不是愚人节,你也不像是跟咱们闹着玩儿的……最近难得店里生意红火,怎么想着转行呢?”

程峥将烟灰一抖,眉梢微抬,解释道:

“不是转行,是另外起个灶。店里的生意照常做,只不过将来我难免精力不济时,有些事会放手让你们多操心一些。”

言外之意,店里的生意非但不会受到影响,对于店里的人说,反而是个机会——在程峥看顾不过来时,谁能挑起大梁,多为他分忧,谁的话语权都会往上拔高一个层次。即便是没有什么野心抱负的人,能够多赚一点工资,也是诱人的。

尽管有些人心中还有些疑虑,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该和老板蹬鼻子上脸,纷纷说几句恭喜和奉承的话,便散去了。

只有张蕾沉默着站在原地,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程峥摆弄着桌子上的物件,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说:

“有什么话直说,盯着我管什么用?”

她嗤笑一声,继续盯着他瞧:

“你该不会以为,他们说那些好听的话,是真觉得你决策高明吧?”

程峥吐出一口烟,抬起眼,烟雾萦绕中,眉眼间看着格外松弛,看得张蕾心中一愣。长久来的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在此刻变得愈发强烈。

两三日没见,他一如既往的神色懒散,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像是在无声中换了个人。

像是这些年他嚣张却沉寂的模样,一扫黯然,重新变得神采奕奕。

就像……初三那年,他志得意满,自以为可以征服世界时的…斗志昂扬。

看了令人生厌。

“老板和员工之间本来就说不了几句真话,店里的大事我征求各位的意见,但我真要决定什么事儿,不会基于别人的一句奉承上。”他神色淡淡地倚在那儿,像手里那根香烟的雾一样飘忽难测。

她皱眉,几乎要冷笑一声:

“他们的话对你没什么影响,我的话呢?”

这样的问题无非是自找没趣,话一出口便后悔,却没有收回的余地。

好在,他似乎没打算直接给她难堪。

“你嘴皮子那么溜,我不让你说,你就真能闭嘴了?”他随口一回,给了她发泄情绪的权利。

张蕾压着心里的燥火,走上前两步,语气近乎咄咄逼人。

“你以为餐饮娱乐行业是那么好做的?”

“现在各个行业都不景气,同行里做了许多年的人都未必敢轻易投入钱财。更何况钟城县这样的经济环境,大家消费水平这么低,那些开了几十年的酒店饭店都堪堪支撑不住。”

“咱们的店做得好,一是因为你能力强,二是因为你没有将目光局限在钟城县的一亩三分地。”

“好不容易圈起来的一块儿地,你应该想尽办法守好,而不是分心分神,一头蒙着扎进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行业里。”

“别以为你这些年攒了些钱,就能不管不顾地乱折腾。开店就是给自己挖了个窟窿,到时候经营不善,你有多少钱能往里面填?你敢保证,到时候如果你所谓的酒吧濒临倒闭的时候,你不会拆了东墙补西墙,让咱们的店跟着受影响?”

一番话说得直白,甚至算得上字字打脸、毫不留情。

但程峥分得清好赖话,知道对方本意是好的,也不会在此刻反嘴说些浑话。更何况他作为店里的老板,做什么事儿,必须要考虑下面人的情绪。

此刻他只把自己和她摆在老板与下属的关系上,笑了声,好脾气而坦然地向她解释:

“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我这人虽然浑,但做事也喜欢先考虑风险与后果。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是确定最差的后果我也能担得起。今儿我在这儿给你个准话,无论将来情况如何,我绝对不会让咱们店里受到半点影响。”

张蕾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终于还是没忍住质问他:

“程峥,你好不容易经营出这样一种体面的生活。何必搁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什么?”

他百无聊赖地将烟摁灭在烟灰缸中,垂着眼,随口回了句:

“我至少还要再活二三十年,一味求稳,没劲儿透了。”

好像,两个人的对话早已不单指要不要开店这件小事,而是广泛地指向别的什么。

店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墙上的钟表不知疲倦、按部就班地“哒哒哒”地走着针,往复循环,跳不出单调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圈儿。

有些话轻飘飘的,却像是扇在人脸上的一巴掌,所有伪装的理性、自尊、自傲,在内心最根本最强烈的渴望面前,摇摇欲坠。

半晌,她才微微垂下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出了声。

“你是因为她吧?”张蕾看向他,语气里都带着刺。

他不躲不避地看回去,没觉得这样的问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

她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嘴角吊着讥讽的弧度,自顾自地说下去:

“程峥,你真应该好好听听你自己说出的话,你的语气都带着她那股自傲的味儿。”

“当年上学的时候,你就像现在这样。跟她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把自己是谁都给忘了,真以为自己也是上流社会的人,过得了什么光彩的人生。”

“你喜欢她喜欢到盲目。其实钟城县连话都说不全的小孩也看得出来,她所谓的旅游项目,根本是烧钱的瞎折腾。咱们这里贫瘠成这样,活该就是衰败的命,有什么资本吸引别人来这里花钱?”

“你高看她,还要在改造区开店。将来你如果发现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花瓶,改造区彻底失败,她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家找她的有钱老爸兜底。你呢?到时候她还会管你的死活吗?”

“程峥,这些年了,你也摔了不少跟头。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

“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只是一场游戏。”

“他们这些精英阶层的有钱人,永远有无数的底气兜底,人生再怎么下坠,她们的谷底也要比咱们这些人的峰顶还要高。”

“她可以游戏人间,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资本。但你不行,我们不行。”

“我们这样的人,是输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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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