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的、毫不迂回的,一点都没礼貌的语气。
冷气钻入鼻腔,他抽了抽鼻子,故意发打个哈欠,说:
“总是大半夜打过来,就不怕我睡了?”
她丝毫没给他留面子,毫不留情地拆穿:
“在你家暂住那段时候,你什么时候在凌晨一点前休息过?”
“……”
旧事重提,偏偏还无法辩驳。
半晌后,他才嗤了一声,反问她:
“怎么?又是家里什么东西坏了?”
“不是。”
他一顿,目光不自在地挪移开来,语气也硬邦邦的:
“那喊我过去干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还是你一时兴起,又要溜人玩儿?”
他没指望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人话,随手将凳子上搁着的石子全数丢进湖里。
对面静了两秒,才答:
“我想见你。”
仿佛一句简单平直的咒语,用一双无形的手圈在他的脖颈,慢慢收紧,挤出气管中的氧气,四肢失血麻木,心脏的某块地方跟着坍缩。
他驱车到她家门口时,时间尚且不到十二点半。
她过来给他开门,手里还举着手机跟别人打着电话,见他过来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自顾地又回了屋。
程峥斜着眼听了几句,听她聊的都是一些生意和工作上晦涩无聊的事,随即丧失了偷听的兴趣,只抱着胳膊站在玄关处看她,仔细按捺着心里那点儿急躁的感受。
等她终于放下电话,没顾上搭理他,又走到茶几旁,拎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找出文件翻看。
看样子像是刚到家没多久,连衣服都还没换,包也没放进书房。
他心里积攒的那些戾气,紧跟着消散了些许。
“给你的东西,我随手放在厨房的岛台上了。”她垂眼翻看着文件,并没有抬头看他。仿佛提起的这件事也只是繁杂工作中的一项。
程峥略有些意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抬腿走过去。
黑色礼品袋上印着名牌的LOGO暗纹,细长的盒身。
他刚刚收到过一个礼物,见到这东西的外包装,敏锐的神经便开始野马脱缰。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还惦记着耍帅,又顶着腮压下笑。
他转身,抱着胳膊倚在岛台边,隔着走廊问她:“什么意思啊?”
她在手里的文件上圈圈画画,整理完毕后才抬头看他,神色柔和地回答:
“生日礼物。”
“哦…生日啊…”他故意拖长调子,随手拿出手机,夸张地举过头顶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语气贱兮兮的:
“好像不是今天啊?”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一点,这话说得倒不偏颇,只是多了点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得饶人处不饶人的做派。
林素眼底也多了丝笑意,语气挖苦:
“马上就30了,还讲究这些?”
他脸上那抹欠揍的笑才淡了,反嘴讥讽:
“您也就比我小两岁吧?”
她脑袋聪明,本来上学就比旁人早一年,听说上学时还跳过一级,所以岁数比他要小一些。
他百无聊赖地垂着眼,手指在盒子的材质上摩挲。
林素靠在沙发边看着他,轻声开口道:
“程峥,我三天里坐了四次高铁、两趟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赶回来。我这会儿很累。”
他有些意外地掀起眼,不知她这话是在给自己解释什么,还是意有所指。
“打开看一下吧。”她表情淡淡地催促他。
他跟着轻笑一声。
原来是太累,催促他快点儿走流程。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质的项链,链子粗细始终,底端穿着一个戒指,银质的环状物中央镀着黑色条带,内嵌着几颗碎钻,低调内敛,给男人戴也不觉得太过柔和。
只是这戒指穿在链子上的方式相对特殊,链子一端扣在戒身上,另一端却是从戒指中央穿下来,链身长长地垂出一段来。
但他此刻心思注意不到珠宝的设计上,只将那戒指放在手心打量。
世俗中对送人戒指有一种刻板的浪漫含义,让人很难不多加联想。
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比如用轻松嘲讽的语气问她送这东西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算是委婉的求婚?
转念想起不久前在刘春慧家的那些话,所有或晦涩或暧昧的心思都跟着淡了些。
半晌后,他才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林老板,给男人送首饰?”链子随意地勾在手间,戒指坠子跟着晃了晃,“该不会你那儿有一条情侣样式的吧?”
她目光落在他手指间的坠子上,像是猜得到他此刻欲说还休的那些话。
语气淡淡地回复:
“我向来对传统的婚姻生活不感兴趣。”
他嗤笑,反问她:“这话跟你的相亲对象说过没有?”
这段时间他与她剑拔弩张惯了,像是关系里埋着一颗颗地雷,走错一步就要炸一次一样。
今晚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因着这两句话,重新变得紧绷。
她没有回他的话,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抬眼看他,语气变得干脆简洁:
“戴上。”
他与她对视片刻,也察觉得出她今晚的些许不同。
终究还是不想再跟她吵嘴,他将那些刺人的话咽回去,顶着腮点了点头,说“行,戴。”
等到真的把那条链子握在手心里打量,才发现它虽然结构看起来简单,真要戴时却要研究一番。
他一个大男人,虽然耍帅装酷时也戴过项链,但从没接触过这种设计的玩意儿。手里来回翻看两下,环环相扣之间,盲戴有些费劲儿。他只能走过去,对着玄关一侧的穿衣镜研究。
她闲散地抱着胳膊倚在沙发边,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更加不会主动告诉他,这东西自己戴上容易,自己取下来难。
程峥把那项链戴上,链子的一头垂过锁骨,链端的条状堵头像装饰品一样垂着,反而成了整条项链的主体。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微妙的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儿。
林素静静地看着他,冷不丁地开了口。
“程峥,你可怜我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问话的内容更是诡异地倒置——一个富家大小姐,问一个穷小子这种问题,近乎荒诞滑稽。
但他似乎明白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扭过身来看着她,却久久没说话。
她神色平淡,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你这人热心肠,对谁都很好。”
“上学时,虽然我对你的态度冷淡。但我几次被人欺负,你都主动出手帮我。”
“你和我的身世、性格天差地别,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经历所谓的孤立、霸凌,你还会主动接近我吗?”
“我回到钟城县以后,你以为我项目上受挫,资金上困难,因为撤资的事儿,把你自己所有的存款都交给我。你觉得我是什么陷入困境的人,需要被你拯救?”
“程峥。”
“对于你而言,我跟张蕾,跟农村学校里那些留守的孩子,跟路上洒了塑料瓶的拾荒老人,跟街边的猫猫狗狗,有什么分别?”
他和她分立房间的两端,沉默相对。仿佛她每说一个字,空气便因此更加沉寂一分。
与他那日的逼问不同,她的问话不是自我放在低位的试探,而是高高在上的拷问。
好像他把自己的身家都交出去,只是出于一种角色扮演、自我牺牲式的消遣而已。
她如此轻易的,将他的所作所为,简单地划分为自以为是、不自量力的救世情节。将那些心意贬得一文不值。
近乎羞辱。
他沉着脸,目光也染上冬夜的寒凉,唇角自嘲地勾起,语气也带刺。
“这些话,你用得着问?”
她静静地看着他,白炽灯照在两人之间,让他如此清晰地看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平静的,却眼角微弯,带着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寻找什么他深爱她的证据,也不需要他给出什么答案。
林素走近几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柔和,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的姿态。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跟着放缓,将车钥匙放进他手心,微微偏头问他:
“陪我去个地方?”
夜晚的车驱使在无人的街头。
商业街改造区域的外围建着规整的围挡。车辆刚刚驶近,保安亭里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便迎了上来,恭敬地向林素打了个招呼,开门让路。
街道正在修整,不宜行车。她便指挥着他将车停在临时车场,步行漫步。
天空上微微飘着雪,两人出来时没有带伞,脑袋上却各自顶着个安全帽。这种形象将残留的一点儿浪漫氛围捏杀干净。
不像是一对深夜私奔的苦命恋人,像是大半夜还在加班巡视的牛马。
她带着他走到一处红砖房面前。
开工仪式那天,她便带他看过这栋建筑。果然如她所说,保留了原来的建筑结构。
那些陈旧的地方被修整,露出砖房本身的底色。暗红色的建筑外表在飘着雪的冬夜,呈现出一种陈旧却温暖的腔调。
她和他并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号码——是他那日交给她的银行卡。
“什么意思?”他拧着眉,几乎瞬间便带上防御的口吻。
这些钱交给她,他便没想着要拿回来。
今晚她说了那些话,又把他给的东西送还给他。不是划清关系、彻底放弃,还能是什么别的意思?
林素盯着他看,目光下落至他锁骨上戴着的项链,又看向他微微颤动的喉结。
她笑了笑,目光重新转向那座红砖房。
“我当时便说过,想让你在这个地方,开一间酒吧。当然了,需要经过正规的招商,你也会需要这些钱的。”
程峥看着她,眼中神色晦暗闪烁。
他知道她要说的话不仅仅是这些,便沉默地等着她下一步的审判。
她扭头问他:“在此之前,你还有过什么样的打算?”
“打算?”他眉心微皱。
“上学时的戏言不必再说。前些年你大概为了生活在奔波,唯一的目标便是赚钱立世。”
“如今,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而言,你赚的钱都已经远远足够了。”
“你手头的生意也已经平稳,除非将来行业动荡、决策失误,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除了这样的生活,你没有考虑过做点儿什么别的事吗?”
他瞧着她目光中的神采,转眼看向那座红砖房,笑得有些自嘲:
“我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个糊口的事业已经算是老天赏饭了。我向来没有你那么大的野心,能有什么目标?”
他习惯性地用没正形的话包裹自己,答得也漫不经心。
但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并不是那种满足于一日三餐、单调生活的人。
林素闻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微微扬起脸,任凭雪花落在她的眼睫、鼻梁。
程峥垂眸看着她,忍住伸手为她拂去落雪的冲动。
“程峥。”
“嗯?”
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甚至觉得,她比之前在这里破土动工时,还要志得意满。
她说:
“我家里情况复杂,有些事我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做主,也无法保证自己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无论你怎么想,对于我而言,相亲不过是诸多手段中的一种。我没兴趣跟谁结婚,在财产上产生不必要的纠葛。”
“除你之外,我也没有兴趣和别的任何男人消磨时光。”
她看向他。
“但是,我同样没办法向你保证,我和你能有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彻底圆满的结局。”
“我这人自私得很,必要时候,也许我会先抛开你也说不准。”
她盯着他,像黑夜里盯住猎物的一头狼。
“程峥,我想要的是一个坚定不移、绝对忠诚的恋人。这意味着在此所有的前提下,你都不会背叛我。”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