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不是昨晚那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对他这句话也半句要搭理的意思都没有。她只当他不存在似的,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对镜化妆,将碎发细致地整理好。
等她将近穿戴完毕,他才从床上爬起身,洗把脸,头发随便一抓就能出门。
他倚在门口的桌子上,看她戴上一只珍珠耳环,水滴状的珠形垂在莹白的耳垂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幅度轻微,却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回京海还是钟城县?”
她戴好耳环,自顾自地去换鞋子,垂眼随口答:“你回你的,我还要再留些时候。”
他忍不住皱眉,“大冷天的,在这儿逗留什么?谁送你过来的,陈叔吗?”
“我是过来谈事的,有正经事要做。”她推开他,去拿他身后桌子上放着的腕表,“这里房间有限,陈叔暂住在当地人家里,晚会儿过来接我。”
程峥对她要谈什么事丝毫不感兴趣,心里不舒服,瞪着眼睛数落她,“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跟个行走的悬赏令似的,戴着你的名牌表和名牌包走进走出,你当这里是什么五星级酒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说着,又随手将他推回桌子前,拧开被他挡住的门。
一样的话,好像昨晚吵那一架是白吵,鬼打墙一样。
陈平在招待所楼下等候,见到林素拎着包出门,便主动撑着伞迎了上去。
然而,他刚上前几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林素身后跟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定睛一看,果然是程峥,还没来得及感到意外,瞧见他“精彩”的模样,脑子都跟着变木了。
雪来得及,一下子下了个痛快,太阳也干脆地露了头。冰雪接近融化,气温反而更往下落。
杨老师起了个大早,早早便裹着棉袄到学校里铲雪,老远便见校门口杵着个人。
“小程?你昨天不是说要回去的吗?”他刚疑惑地问出口,目光聚焦,瞧见程峥的下唇上有个微肿的疤,侧脸上泛着红,仔细一看…倒像是个手印,指痕的边缘还有一条细长的血印子,一看就像是被谁的长指甲刮的…
不过一晚上没见,他带着这副面容出现,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杨老师目瞪口呆,有些话还没问出口便觉得不合适,只呆愣愣地杵在那儿。
“杨老师,咱们这儿前两年是不是发掘了一个古墓?”程峥站直了腿,冲人问。
对方眼神有些呆滞,慢悠悠地回过神,“哦…有是有,但是听说是个年代比较近的富户的墓,只做保护研究,没几个人去那儿。”
程峥冲人道了谢,开着车便走了。
他的想法也不复杂,只不过心里乱糟糟的,又有点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听她提了一嘴要来看什么古墓,心里七上八下,便跟过来看一眼。
真等到了地方,又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多余。
他有分寸,自然不会在她做正事时打扰她。
远远地将车停在荒郊野地,见她从一辆公务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作陪的男人。地势高低不平,冰雪泥泞,那人便将手护在她腰间,看着只是虚扶着,行动间难免会碰着。
程峥站在那儿,手里夹着根烟,脸色阴沉沉地往那处盯着,直到人拐过弯儿消失不见,才闷闷地吐出憋在肺腑的烟雾。
生意场里多的是男人,如果谁的醋都要吃,这辈子都是吃不完的。
但他脑袋里难免又会想,她那个年少有为的相亲对象,跟她相处时,是假装绅士,还是凶相毕露。
一想就满怀戾气,下唇火辣辣的疼。
程峥终究是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回了钟城县。
城里各个改造区都陆续动工,而他和她的关系好像也进入到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奇怪稳态。
程峥觉得,她心里的气应当是还没消散干净,仍在变着花样的折腾他。
她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给他,打来的时间又往往是在晚上。
每次打过来没什么正事,不是说车子抛锚了,就是说家里的电路出了点儿问题,想让他过来帮忙看一看。有一次,她说家里的水管漏水,他拎着工具赶过去,躺在地上在水槽底下检查了半天,也没见到底是哪个地方漏水。
而她就捧着个杯子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一句“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程峥忍无可忍地笑一声,问她:“把我当修理工使唤呢?”
她漫不经心地走开,说:“你也可以不来。”
她像遛狗一样把他叫来,没待一会儿又觉得烦腻,转脸就打发他走。
程峥只当自己是在伺候难缠的大小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却也不给人什么好脸色,总是黑着脸来,黑着脸走,一句话都不多说,一分钟也不多留。
活像一对神经病。
认真说起来,从脑子有毛病的层面上看,倒也算般配。
程峥的生日在12月中旬。
他已经有几年没有过生日,尤其是生活稳定之后,每一日都过得差不多,年岁空长,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庆祝的必要。
今年的生活与往常略有些不同,但生日这天一如往常忙碌,又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程峥在忙碌的间隙偶尔看两眼手机,对话框里除了工作消息和几个相熟的人发来的祝福,安静得像片电子墓地。
刘春慧一早便打来电话,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晚上回家吃饭。
程峥漫不经心地拒绝:“今天太冷了,改天再回。”
28岁的生日,回去后她会唠叨些什么,连猜都不必猜。
小县城不比大城市,尤其是男人,年近30还没结婚,说出去多半会让人觉得这人有些什么问题。
他没心情应付刘春慧的逼迫催促,满嘴敷衍拒绝。电话那头尖着嗓子大吼一句:“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他拉开听筒,耳朵眼震得疼,没办法,只能答应早点下班回去吃饭。
黄昏日落时,他把手里的活交代给徐天,拎着钥匙便出了门。
刚出店门,恰巧碰见张蕾回来,手里拎着个红色的袋子,见到他便打了个招呼:
“正好,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将那个红色礼品袋里装着的东西取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丝绒材质的,看着挺上档次。
程峥眉头微扬,带着些疑惑将东西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男士腕表。
“生日快乐。”她冲他笑笑,脸色都比平日要柔和许多。
程峥连多看那表一眼都没有,长指一摁,干脆利落地将盒子盖上塞回她手里,“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她早预料到他这样的反应,轻笑一声,将那盒子塞进他衣服的口袋里。
不等他皱眉发作,她抢先答:
“你如果不收,我过两天带给你妈,她替你收下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不戴这些东西,但转眼你就三十了,出去谈生意总要有能撑场面的。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早年借的那些钱,我说要还给你,你也不收。”
“如今如果连块儿表你都不要,以后磊磊落落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再跟你开口?”
“何况,这东西买来也不好退,你不收我也没人转赠。你要实在觉得烫手,年底多给我发些奖金?”
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他各种推拒的理由都堵死。
程峥从来也不是什么扭捏矫情的人,冲她笑了声,说了句“那行,谢了”,便没再多做纠缠。
刘春慧家里的饭菜做得丰盛,程峥一进门,住家阿姨喜笑颜开地与她打招呼,他冲人说了声多谢,“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日子,还劳烦您做这么多菜。”
随手将海鲜市场里买的东西递给她,“路过买了几只螃蟹,您带回家蒸着吃。”
对方接过一看,几只公蟹一眼就知有四五两重。冬天蟹不如秋日肥,价格也更高。
刘春慧在一旁白一眼,哼了一声,“你是钱多烧得慌,给人发工资,还买这些东西。”
程峥作为雇主向来为人厚道且大方,住家阿姨知道孰轻孰重,也不把刘春慧这种坏脾气放心上。笑眯眯地接过螃蟹,向程峥道了两声谢,识趣地说自己去超市买点东西,给母子二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一屋子只剩他和刘春慧两个人,一顿晚餐又吃得相对无言。刘春慧原本憋了一肚子劝诫的话想说,但她见自己儿子脸色平平,整个人的气场却又有些低沉,到底是把那些话堵了回去。
等吃完饭,她见他总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又不像是有人找他的样子,这才忍不住哼一声:
“不乐意跟你老娘呆一块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一会儿看看时间,点谁呢?”
程峥有些哭笑不得,嗤她一声,“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矫情?”
至亲母子,但从他记事起就不与她在一起相处,凑在一起,倒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被他刻意拱起了火,终于把憋着的话问出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儿,让我抱个孙子。前几年还偶尔见你和姑娘在一起过,怎么一个都没往家里领过?
你条件也不差,我要求也不高,找个贤惠顾家的就行。你在外面上班,她能过来伺候伺候我,也算是你这个儿子当得够格了。”
程峥神色淡了淡,漫不经心地答:
“别人好好的姑娘,凭什么过来给你当儿媳妇?你当人家是生崽的猪,还想让人给你当牛做马?省省吧。”
他心不在焉,连呛她的话都说得兴趣寥寥。
刘春慧被他噎住,抖着手指着他破口大骂,什么不孝顺、狼心狗肺、白眼狼,陈词滥调地往他头上招呼。
住家阿姨刚推门进来,见屋里这架势,又默默地掩上门,蹑手蹑脚地走了。
他倒不是刻意给谁摆脸,只是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程峥甚至没注意自己是几点从刘春慧家里出来的,街上人影寥寥,他开着车,却觉得百无聊赖,回家无事可做,也没什么兴致去网吧。干脆将车停在路边,漫无边际地在街边溜达。
前几日下雪,人工湖的湖面上刚薄薄地结了一层冰,这两日气温略微回升,冰面将化未化,薄脆一样浮在那里。
随意捡个石子打横丢过去,便能轻易地将冰面击碎。
一旁野猫嘶叫,他漫不经心地抬眼过去,见一只身形瘦长的狸花扒在树上,炸着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威胁地低吼。树底下围着几只花色不一的野狗。
他颠了颠手里的石子,随手一掷,不轻不重地砸在为首的一只身边。领头的都受了惊吓,其余几只也纷纷四散跑开。
那只猫慢腾腾地从树上下来,惊魂未定,却很识时务,走到他不远处喵喵地叫。见他不理,又蹭过来,绕着他的裤腿咪来喵去的。
他不耐烦,轻轻将腿一扬,将撒娇的猫攮开。
他不识时务成这样,连乞食的野猫都懒得多理他,甩甩后爪,举着尾巴跑走了。
手机屏幕上的电子时钟走过十二点,象征着旧的一天过去,新的年岁接踵而来。
他才极轻的,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松了松僵直的肌肉,起身准备回家。
手机铃声像戏弄他似的,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突兀响起。他盯着来电显示上她的名字,有些赌气的看了半天,一点儿想接的意思都没有。
哪怕这通电话早十分钟打过来,意味都会完全不同。
铃声响到最后一刻,他才慢悠悠地接起,极为惫懒地说了声:“喂。”
她一如既往地没有开场白,直接了当地问他:
“方便过来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