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他几乎能听到屋里人起身时衣物拂动的窸窣声,轻缓而熟悉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他。

门扉轻启,屋内暖光的灯光裹挟着清淡的山茶花香,倾泻而出,驱散楼道间的昏暗。

屋里老式空调的热风开着,科技烘起的暖气,将屋里烤得干热。她卸过妆的脸,褪去暗红的口红,露出原本微粉的唇色,玉白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原本,他只打算问一问她回去了没有。雪天路难走,他出于安全问上一句本是合理的。

听说她在村里的招待所,怎么就本能地找上了门。

自我矛盾地越界。

“这种地方,你住得惯?”他看着她,没话找话。

屋里陈设简单,尽管已经是附近条件最好的招待所,猪肝红的家具因为年岁而剐蹭掉皮,墙纸也因为潮气经年累月的入侵,几近剥落。

她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扶着门的手,转身进屋,随口说一句:“我虽然挑剔,但也没那么娇气。”

他没出声,长久地盯着她。

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睡裙,大约因为害怕皮肤与床单直接接触,睡裙下面还套着一条浅色的裤子,严实地将皮肤包裹起来,难得在她身上显出一点不伦不类来。

她站在床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随手回着消息,手机荧幕的荧光照在她睫毛上,覆上一层冷色。

她站在那做自己的事,像是他的存在完全无法干扰她一样。既没有主动说话让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程峥心里知道,她比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

“玩儿得开心吗?”他冷不丁地开口问她,重复着几个月前一样的话。

她搁下手机看过来,“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程峥倚在门边,闻言轻笑一声,垂眼遮住情绪。

“不是回京海相亲?还满意?”

寒风吹着,将玻璃窗击打得咣当响。这样的环境,在夜晚寂静的镀色中,有一种民俗怪谈中的鬼魅感。

房门仍然敞开着,保持着屋内与外界的联通,无法形成一种私密的空间。危险又安全。

“还可以,我父亲比较满意。对方是留学回来的青年才俊,虽然父母只是普通的生意人,但他自己创业能力比较强,人也挺斯文绅士的。”

“是吗?”他轻咬唇角,嗤笑一声,“那你可得小心点儿了,这样的人容易出凤凰男,当心被人给骗了。”

“多谢你提醒,我自己会注意。”

“你父亲对人满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怎么想,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几个月没见,一待在一起就剑拔弩张,忍不住要吵起来。彼此心里都怄着火,一场闷气憋了好些年,先前伪装起的平静与体面难免摇摇欲坠。

“跟我没关系?”他压着眼盯她,语气中带着刺,“那你何必回来?”

林素垂下手,静静地听着他揭开最后的伪装。

不再是曲意试探,而是直白、不容回避的进攻。

他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地发问,却带着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世界上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城市,你想要做什么项目,去哪儿不行?偏偏要选钟城县这个半死不活的城市?”

“如果真想跟我没关系,又何必来找我?”

他在她几步外的距离停住脚,压迫感止步于此,理智仍占于上风。

她轻轻呼吸,胸口跟着起伏,声音低缓。

“你想多了,选择钟城县,不过是为了糊弄我父亲罢了。野心暴露得太过,只会早早被人当野草一样拔了。”

他笑,笑得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胸口发闷。

“是吗?

那几年前开始给村里捐钱,也是为了糊弄你父亲?

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只有你陪在我身边。她的那些执念连我爸都不知道。

你跟人说,你对村里上心,是因为家里人离世前的嘱托。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儿还有什么家人?”

……

“你既然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把我的亲人,说成是你自己的家人?”

“你明知道,父母跟我血缘最亲却从不在我身边,但只有她曾经对我最好。”

……

“你的爱屋及乌,到底爱的是谁?”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那些问话直指她的心,又何尝不是将他自己的皮一层层扒开,露出内里的骨血。

他这样的人,野草一样长大,学会了将所有需求自我消化。他和她是一样的人,将自己的需求外露无异于自我矮化与示弱。

问出这些话,便是将自己放在低位,给了对方拒绝自己、否定自己的权力。

半晌,她才轻声回答:

“程峥,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是商人,捐钱捐物不过是公关手段。所有的情怀和故事都是拿来卖钱的。

赔本的事,我从来不做。”

她手里一向攥着刀子,细声软语,随意就将人捅得鲜血淋漓。

他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发怒暴走,或是恼羞成怒地说些挽回尊严的话,摔门离开。

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就那样轻垂着眼睫看着她。她向来胜券在握,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微晃,一种近乎失控的感觉像惊恐发作一般,迅速在四肢蔓延。

他看着她,用目光描慕她的五官,许久许久之后,才轻声回:

“林素,你能不能公平一点。从头到尾,至少给我一句实话。”

从初三认识那年,她习惯了用命令和操控的手段,让他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让他跟着她去上大学,让他别犯浑。从头到尾,却连一句在乎和喜欢都没有。

“你是高中女生吗?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给你什么情话和承诺?”她冷眼望过来,反问他,

“如果我给不了你承诺呢?你要怎么办?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还是像几年前那样,不清不楚地厮混到一切崩盘的那一天?”

“程峥,你的感情瞻前顾后,说出的话从来没践行过。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对你公平?”

一句掷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唯有屋外风声更紧。

冷风从门口涌入,吹在她穿着单薄的身上,忍不住地寒颤,鸡皮疙瘩顺着后颈一路攀爬。

有晚归的人路过,一句拖着沉重的脚步,时不时咳嗽几声。

路过这处开着门的房间,一男一女的对峙,那路过的中年男人免不了脚步放缓,好奇地往屋里看上两眼。

林素与人对上目光,对方眼中探究而暧昧的眼神,难得让她感觉到冒犯。

她皱着眉,语气不善地拿程峥撒气:

“你如果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可以走了,门开着,不送。”

路过的人早已经走了,程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不动也不说话。

她被他这样的态度激起了火,随手将手机往桌子上一拍,三两步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门边,扶着门扭身便要下逐客令。却不防他高大的身影凑上来,遮住她的视线,逼回她已到嘴边的话。

他的手垫在她的肩后,覆身而上的力度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带着寒雪的冷与潮,撬开唇齿,压抑而霸道。他周身的温度,活像一个冻僵而又高挑的冰柱,将她冻得一激灵。

原本霸道而来势汹汹的力度,因为她这一反应,缓而柔地松弛下来,却丝毫没放松箍着她的手。

林素手抵在他胸口与腰间,推拒不成,渐渐有些气急败坏,牙关毫不留情地向下啃咬,瞬间血腥味便弥漫开来。

原本他还像哄着她似的,带着安抚与控制。唇上撕裂的痛意却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她能感觉到他因兴奋而颤栗,又也许是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他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冷。

他甚至不需要俯身抱起她,只需要大手向下一托,轻松地举起她,让他仰着头去够她的唇。

三两步倒在床上,手触碰到她的睡裤时,却明显地顿住了。

林素因着这点停顿,抽出手来,用尽全身力气扇在他脸上,手腕震得生疼。

他还有脸冲她笑:“怎么力气还没几年前大?揍人都不会?”

纯粹挑衅。

林素气得脑袋发蒙,曲腿便往他小腹上踹去。他闷哼一声,制住她,她便一口咬在他肩颈上。有些习惯总不会变。

踢踹拉扯,终于无意中将他踹下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脑袋往下一垂。

隔壁有人在墙上梆梆梆地猛锤几下,用方言破口大骂:“有人还要休息!小声点儿!”

林素从床上坐起,呼吸不稳,动作凝滞,面色不自然地看着他。

他揉着脑袋抬眼看她,笑得颇有些无奈:“现在消气了?”

她目光转冷,扭过头去不看他,用一样的话敷衍,“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说罢翻身躺下,背对着他。

程峥在地上躺了会儿,脑袋嗡嗡地发晕,下唇上火辣辣的疼。

“我先回去了,你睡觉时锁好门。”他曲腿坐起,将外套拎在手里。

等走到门边,林素才背对着他,声音有些低闷地开了口:“你睡另一张床。”

程峥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扭着头看她,勉强还能调动起一丝玩笑的语气,“怎么?等着半夜再揍我一顿黑的?”

她这次许是真的有些恼了,大半晌都没有说话。程峥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投降似的轻叹了口气,乖乖地去浴室里洗漱。

大冬天洗着冷水澡,一洗就是大半个小时。

等他出来,在一旁的床上躺下,又是长久地瞪着眼,一夜未眠。

直到天光大亮,屋外的日头照在积雪上,透过窗户,明晃晃地刺进人眼睛里。

听到她窸窸窣窣地从床上坐起身,程峥才本能地循声望去,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

她漠然地挪开目光,自顾自地去洗漱,将窗户的窗帘重新拉紧,挑衅似的不躲不避,将那身皱巴巴的睡衣换下来。

“破了,回头原样赔我一件。”她看也不看他,随手将那件昂贵的睡裙丢给他。

程峥将衣服从头上拽下来,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反口激她:“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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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