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将店里的事暂且交代一下,又拐去超市给刘春慧家里补了补货。

给店里的货车上了防滑的铰链,带着买来的一批新衣新被就上了路。

经过大半日的整理,虽然天气仍然下着雪,但地上的积雪大半被铲至路边,除了被轧实成冰的路面稍稍打滑,这一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走。

尽管如此,等他到达的时候,也已经天色漆黑。

雪势不减,路边许多穿着红马甲的人仍在四处忙活着。

杨老师早早带人在村口等着,见到程峥的车,便热情地迎上来,一双手冻得通红。

“跑这么远做什么?”程峥皱着眉问。

对方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仍保持着朴实和蔼的做派,乐呵呵地冲程峥笑:“雪这么大,我怕你这路不好走。”

程峥无奈一笑,也没和他多扭捏,让人上了车,便带着物资往学校去。

一路上能见不少被压塌的农舍牛棚,情况倒是比想象中更棘手。

原本程峥的计划,是将东西送到就走,他在这儿没地方呆,留下过夜无非是更加给人添麻烦。但真等到了学校,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学校的教学楼、宿舍、食堂都是近几年新修建的,钢筋水泥,再大的冬雪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占地有限,除了新修的一个仓库和图书室,有一个仓库用的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瓦房。

被大雪一压,房顶塌了大半,里面的东西都被紧急挪到了别处,到处乱糟糟的,也意味着他带来的物资暂时没地方放。

没办法,只能将货车停在避雪处,在学校的教室宿舍暂住一晚。

杨老师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大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程峥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着。

早上早早醒来,见有工人来修屋舍,他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随意跟人寒暄两句,便有些蠢蠢欲动。

他独立的早,又早早进社会摸爬滚打,许多技能不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而是从自己遇见的各种人那里学来的。尽管他在学校里不是个爱念书会念书的性子,其实遇见什么事儿,都爱主动问几句为什么、怎么干,像一块海绵一样本能地汲取一切或大或小的养分。

修屋舍的师傅见他人长得帅,又诚恳好学地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地叫他上来帮忙。

程峥答应得干脆,袖子一挽,拎着油布和锤子,三两步就爬上了屋顶。

师傅也是个心大且自来熟的,干脆让程峥亲自上手,一边在旁边指导两句,教他原理和诀窍。

冬日寒冷,屋顶上又沾着雪,师傅带着手套尚且觉得手指僵冷,而程峥裸露着一双手,修长的指节都被冻成红色,他面色依旧如常,动作间毫不拖泥带水。

师傅目光也带上点欣赏:“你是城里来的吧?干活倒利索。”

说话间又问他,“娶媳妇儿了没有?”

程峥眉心一扬,正打算笑着回些什么,余光一扫,见杨老师匆匆忙忙从宿舍楼里跑下来,裤子穿得松松垮垮,外套的袖子死活套不上,脑袋上还顶着一头鸡窝头。

明显是还没睡醒,就被什么人什么事从床上薅起来的。衣服都还没穿好,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换上了体面而热情的笑。

程峥的目光追随着他跑动的方向,慢悠悠地定住,落在校门口站着的几人身上。

为首的人穿着正装夹克,正微微倾身跟身边的人介绍:

“这就是我们村合并过的小学,昨天下雪太大临时停课,这会儿时间还早,住校的学生们还没起床呢。”

杨老师已经跑到几人跟前,拽了拽身上有些歪扭的衣服,不好意思地伸手跟人问好:“林小姐,真不好意思,怠慢了。”

林素身姿挺秀地站在那儿,得体地跟人握了握手,弯眼一笑:

“我们也只是路过这里,临时想着来看一看,考虑不周,还是打扰到您了。”

几个人介绍寒暄几句,林素问起学校这两年的情况,又问受这场雪的影响大不大。杨老师反应过来,便要带着人参观,随口说道:

“只有一栋老房子受了些影响,咱们也已经安排人来修了。”

他边说边往仓库的方向示意,眼神顺着梯子往屋顶的方向看,这才瞧见程峥竟然在上面杵着,猛地吓了一跳。

林素跟着望过来,眼含笑意,目光慢悠悠地与程峥对视,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两个人从那次通过电话,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没见了。

那时,她说大概年底才会回来,如今的时间倒是对得上,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站在那儿,严寒的天气,身上只穿着一件深棕色毛呢大衣,腰带勒出细细的腰,夏日里常露在外的脚踝被廓形的西装裤盖着,只露出高跟鞋的尖头。

细雪吹着,显得那张脸更加白净,眼睛也亮亮的。

程峥只觉得自己的脸被风刮得干疼,一早起来胡子也没刮,应当不是什么潇洒养眼的形象。

“这也是咱们请来的师傅?”她收回目光,笑了笑,随口问。

当下的场合,有些话不适合照实了说。只能干巴巴地笑着回:“他家里人原来也在学校当老师,对咱们学校也很上心,时不时会来一趟。”

几个人说着话,一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林素没再往这边看过来,只笑了笑:“是吗?倒是挺热心的。”

程峥盯着她被人簇拥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等几人转完一圈儿出来,他正倚在梯子边抽烟,一头睡乱的头发被他用水捋顺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杨老师热情地留她在学校吃早饭,林素笑着婉拒:“今天主要还有别的事,改日有机会,再和您好好吃顿饭。”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毫不拖沓,除了在屋顶上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她也没再往他的方向看过。

杨老师送走了人,才赶忙过来找程峥,“大冷的天,怎么还跑屋顶上去了,多不安全。”

他拿着搪瓷的盆子去接热水给程峥洗手,又拉着他去食堂吃早餐。几个留宿的学生对程峥不陌生,见他都惊喜地上来打招呼。

一整日忙碌,他融入得好,什么事都能帮得上忙,修屋子,发物资,打扫卫生,甚至顺手将漏水的水龙头也给修好了。

等到晚上,杨老师带着他回自己家里吃饭,特地将家里珍藏的酒都掏了出来。程峥摆了摆手,说一会儿还要开车。

“晚上就走?天都黑了。”杨老师有些惊讶。

程峥笑了笑,“您本来就忙,这一整天还要顾着陪我,我再待下去,再厚的脸皮也要磨薄了。”

杨老师叹了口气,只得一味地给他夹菜。

早年间,他也是程峥奶奶教过的学生,两人吃着饭,难免聊到过去的往事。

对方说着说着情绪上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奶奶真是个特别好的人。那时候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跟我非亲非故,明明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钱,但她真是把我当亲生儿子对待。没有她,我真不一定能有今天。”

“那时候,你奶奶可是大学生,按理说什么样的好日子不能过?但她心软,命也不好,丈夫死的早,家里情况又不好,唉…”

“小程,你随了她的好心肠。”

程峥向来不喜欢在悲伤的话题上过多逗留,应和几句,便把话题引开。他性子活泛,几句话就将人逗得眉开眼笑。

兴尽时,他才像是心不在焉地问:

“今天来学校那位,您认识?”

杨老师微微一愣,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将酒杯搁下。

那些不为程峥所知的往事,像寒风中的细语,慢慢钻进胸口。

屋门开了又关,他揣着这些心事与人告别。

夜黑风急,程峥开着车行驶在村道上,雨刮器艰涩地蹭着玻璃,车前灯照在黑暗中,飞雪细碎地在空中打着旋儿。

刚才在屋里听人说的那番话,像是仍响在他的耳边。

“我第一次见那位林总应该是好多年前了,那时候她应该还在上大学,带着人给学校捐了不少东西,那时候,学校里还没有信息房,学生们家里也没有电脑,信息课也没法上。学校里的第一批电脑,就是她给咱们捐的。”

车轮辗在踩实的冰雪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后来隔两三年,也见过她几次,咱们村虽然没有偏远的山区那么贫困,但条件总归是不好的。这些年修房修路,听说她作为社会捐赠的一方,也出了不少钱。”

车停在一处招待所前,外墙上昏黄的壁灯小范围地驱散黑暗。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目光沉沉地望向二楼亮起的窗户,久久地看着。

等到寒气钻入心肺,四肢都渐渐僵硬,他才抬步向前,推开招待所的大门,拾级而上。

“后来有一次我们也打听过,她既不是本地人,在这里也没什么亲戚熟人。怎么会对我们这个地方这么上心?”

“她的回答很简短,说是‘家人离世前托付过,我难免爱屋及乌。’”

他在二楼的一间房门口站定,屈指敲响了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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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