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上学时那几年,她其实也像现在这样,心里有任何的不如意,就会变着花样地折腾他。

那时候,他家里一团糟,连上高中都没在计划内——完成义务教育,初三一毕业就去打工养家。这是他这样的家庭,作为独生的男孩儿,合理且唯一的出路。

这合该是他的人生,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没有深邃的内涵,活着就是乞食度日,用自己的骨血回报家里的生养。钟城县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他早就欣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命运,有什么值得不甘心的?他活得如何,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被人欺负,寒冬腊月的天气,被人专挑自习课的时候,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冷水,关在厕所里将近一个小时。

他察觉出不对,第一次对一群女生恶语相向,逼问出她在哪儿,上着课闯进女厕所。等踹开隔间的门,她浑身湿冷地站在角落,头发打缕地贴在身上往下坠着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嘴都是乌紫的,偏偏一双眼睛仍旧漠然而坚定,像一头雪原里的狼。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的肩上,她轻轻拂开递还给他,说:“谢了。”

他皱着眉跟上去,她冷淡地对他说:

“管好你自己的生活吧,我不需要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人来管。”

如果他从没见过她的好脸色,他只当她这话纯粹是出于冷漠、高傲和鄙夷。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她表达生气的一种方式。

他那时候纯粹的多,也胆大的多。直到刘春慧出事以前,他都曾经以为也许自己真的可以不一样。

所以,尽管家里说如果他坚持想继续上学,他们作为父母恐怕无法再负担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依然一改原本的计划,努力考上了县里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尽管这意味着他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辛苦,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一边要照顾家里老年痴呆的奶奶。

但是,至少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真正为他的决定而感到开心的。

她一有脾气便对他忽冷忽热,她不喜欢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喜欢他吊儿郎当地对待自己的生活。但她从来不对他说教管束,只是一不开心就甩脸、冷战、疏远,给他点甜头又甩开他。

整个高中,他像一条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撵也撵不走。

张蕾嘲讽他是当救世主上了瘾,觉得一个富家千金沦落到小县城被一群穷人欺负,让他这样卑贱普通的人也有机会满足那点虚伪可笑的骑士情节。她说他压根不是喜欢谁在意谁,只是沉浸在一种自我感动自我满足的良好幻想中罢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人恶劣得很,他连自己都不想救,何谈救别人?他只不过是贪婪而又阴暗地,着迷于她身上那股从不会自我放逐的生命力,着迷于一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人生。

同时,也沉溺于她对他的坏脸色与好脸色。

为着这点着迷与沉溺,他也曾经觉得没什么事是他无法克服的。

如今,看起来他已经有能力攒下一副家业,没有生存立世的紧迫压力,需要他照顾的奶奶去世了,他那个爸在外自我放逐,刘春慧也不再是他人生的负担。

人生变成孑然一身、来去随心的寄居,束缚变少了。

但也许他早就在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得圆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计后果和未来的全心投入于什么了。

原本高涨的戾气与恼火,因为这一点自我认知,忽然变得像锤在棉花上的一拳,带着一点微不可见的自厌。

许是被人抓住了痛点,电话那头也久久没有回话。

他突然感觉到泄力,像是总有一天不得不对谁投降似的,抬手搭在眼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她:

“什么时候回来?”

*

日子如车轮滚滚一路向前,转眼就到了11月末。

大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店里老式日历的纸越撕越薄,象征着一年又将近结束。

徐天突然伤春悲秋,隔三差五地在店里哭天喊地: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啊!我今年都干什么了?能不能重头来过啊!”

张蕾嫌他聒噪,听厌了便拧着眉骂他:“你到底在无病呻吟个什么劲儿?”

他抱着椅子上的靠枕瘫坐在那儿:

“我焦虑啊!转眼我就要25了!不仅没买着房子,还没找到女朋友!再过两年,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店里多是年纪比他还大的,且不说程峥和张蕾都是二十**奔三的年纪,店里不少修车的师傅都是人近中年。徐天作为年纪最小的,说出这样的话,自然引起众怒,围着他数落了个遍。

但真数落完,又难免觉得心里空落。

小县城的生活简单到近乎乏味,人生的重要节点无非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年年掀篇而过,有目标的未必能够实现,没有目标的难免觉得未来空茫。只能安慰自己,健康平安已经不易,理应为此知足。

今年,钟城县唯一值得期待的改变,便是旅游改造的项目。

起初,大部分人对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都没什么实感。无论天阴天晴,普通人左右不了风向,无非过好自己柴米油盐的生活,耕好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但随着城里三个区域都渐渐拆整完毕,建筑垃圾被清理干净,新的地基与框架慢慢垒起。再迟钝的人经过,也要真切地嗅到这座城市即将发生的变化。

只是没人能够预见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罢了。

11月的最后一天,程峥从外地回来,难得神色和缓。

他往店里一杵,手里的单子甩了甩,说拿了个大单子,今年年终的红包,应该能比去年厚一圈儿。

店里齐声欢呼,感叹今年至少能过个肥年。

为了庆祝,店里晚上围坐在一处吃火锅。

老式的铜锅架在临时被几张小桌子拼凑起的桌面上,不稳地摇摇晃晃,谁动手夹个菜都要担心会不会把锅给带翻,烫死这群或老或幼的人。

徐天跟人抢一块羊肉,将将站稳身子,大声吆喝着对程峥抱怨:

“峥哥,你大方点儿,买张大点的桌子吧,我真是每天都在刀尖上舔食啊!”

程峥漫不经心地抽着烟,闻言眯眼笑了声,答得敷衍而随意,“买,过两天给你钱,你自己去挑。”

他不像往常那样与人斗嘴,或者干脆骂人两句,徐天反而有些不习惯,悻悻地坐下。

这些日子,程峥每日奔波忙碌,做生意的劲头比以往更胜。店里开了不少单子,利润和工资都甚为可观。

但是,他始终有种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感觉,像是抽离于一切,努力或颓废都是一样地应付生活。

虽然,早些年徐天刚跟着程峥时,他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吊儿郎当。

那时候徐天刚出社会,家里做生意破产出了事,跟他谈了几年的女朋友也把他给甩了。他自暴自弃地跑去酒吧买醉,走时忘了关店里的大门,导致店铺失窃,损失上万。

徐天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程峥接到警察的电话,对方指出,这种情况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

程峥的第一反应不是追责,只是笑了笑,说:“我自己的人我了解,再浑,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程峥在酒吧里找到他,没说教没揍他,甚至没急着带他走。

只把钱包往桌子上一摁,让人接着上酒。

“手机上120的号我都提前摁上了,喝个够。”

他做派像个混社会的流氓,徐天喝不下,他就摁着人的脖子灌,别人来劝,他就说自己手上有分寸,喝不死人。

直到徐天扯着嗓子,抱着他哇哇大哭,说:“哥,我多希望我像你一样有本事啊,那样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了。”

程峥才漠然地放开他,等他哭够了,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杯酒,微不可闻地笑一声:

“谁活着没点儿遗憾。自己选的路,梗着脖子走下去就是了。”

直到今年,徐天才觉得程峥变得有些不同。

像是他身上的那种吊儿郎当和漫不经心,不再是潦草应付生活的冷漠,而是有所寄托后的松弛与坦然。

那时候,徐天以为,也许他终于将生命里的遗憾抛在了脑后,一切得偿所愿,归于圆满。

但最近这些日子,他却觉得这种沉郁像是又在程峥身上卷土重来了。

12月上旬的时候,钟城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俗语说秋雨多、冬雪繁。今年反常的天气,秋天时连绵不绝的阴雨,到了冬天,成了更加繁重的雪。

一连几日反常的干冷,将人脸刮得生疼。第一场雪来的毫无预兆,气势汹汹。

一夜醒来,积雪竟然已经深至脚踝。

电视新闻上播报,这次大雪给各处道路都带来了阻隔。

而钟城县临近的于家村,因为积雪的重压,甚至有养殖户的牛棚被压塌,当地及时开展了转移安置和临时救助的工作。

程峥不放心,还是给人打过去了电话。

“杨老师,咱们那儿情况怎么样?”他问。

程峥的奶奶是于家村出生长大的,后来又多年在于家村的小学任教。老年糊涂了以后,依然放心不下自己教过的学生。甚至去世前神智恍惚时,还拉着程峥的手,让他去把教案拿来让她去上课。

她去世以后,程峥没少和于家村的小学联系,偶尔捐钱捐物,只当是一种心理寄托,也因此和学校的老师保持着联系。

“这次雪下得突然,好在前几年乡县刚对合并过的校舍重建修整过,影响不大。只有一些用于储物的老房子有些受损,不过今天也已经有人来帮忙处理了。”

钟城县这一片的经济虽然不算好,但这些年扶持力度增大,各方面事务都有了保障。

然而,这些年连县里的人都不断向外寻求出路,真正村里留下念书的人越来越少,其中不乏留守在家、且家里条件不太好的孩子。

程峥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尽管对方表示不需要麻烦他,他还是决定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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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