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的年节并不算很清闲。
虽然项目和工地上的工作都暂时停了一些,需要她操心的事几乎没有。但她回钟城县的消息传出去,不等她主动去拜访别人,不少生意上有联系的人便率先找上了门。
毕竟,等建筑成型,没多久便要考虑招商的事,有仍在观望的人,便有迫不及待想要抢占先机的人。趁着年节的时候找过来,虽然能推辞,总少不了要应酬一二。
她偶尔去程峥家吃顿饭,时不时带些围巾、暖膝或是补品。起初同桌吃饭时,还总是相对无言,一来二去,刘春慧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彼此也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刘春慧从不问她是做什么的、家在哪儿、家庭条件如何,像是刻意避开任何私人信息似的,只与她聊天气,聊电视剧,聊明星八卦。
不像是对待儿子带回家的人,反倒像是对待公园里遇见的熟面孔。
林素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更不在意刘春慧对自己是何态度,自然也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只是年节将过前的某一日,她忙完自己的事情,傍晚照常带了些东西到程峥家楼下。
他的态度却有些不自然,电话里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有些紧绷。
“你忙完了?先在楼下等会儿我。”
电话挂得飞快,甚至没给她什么反应的时间。
他气息有些不稳地下了楼,站在她面前。
“怎么来之前不说一声?”
说得好像她这几日次次都提前打了招呼似的,多稀奇。
她静静打量他的神色,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问他:
“家里有客人?”
简单平直的一句问话,却莫名透露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程峥头皮都不自觉地绷紧,盯着她看了会儿,还是决定坦白从宽。
“张蕾带着她两个儿子过来了,正缠着我妈,家里乱糟糟的。”
话说完,好像空气都凝滞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心虚的事,只不过他知道张蕾多讨刘春慧喜欢,怕林素上去之后,刘春慧借这个机会给她难堪罢了。
只是这样扭捏,不让她上楼,又好像他心里有鬼似的。
他想解释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林素瞧了他一会儿,这次笑意更明显柔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不方便就算了,你忙吧。”
她向来是笑得越温柔,整人时越不手软。
程峥压着眼看她,心里烦闷得很。
见人当真要走,他伸手挡住她拉开的车门。
“没说不方便,只是小孩儿吵得很,怕你觉得烦而已。”
她眼睫惫懒地垂着,语气平平。
“确实会觉得烦。”
以她这种将天聊死的风格,换别人早就作罢了。程峥却厚着脸皮,倚着车门问她:
“吃饭了没有?我带你出去吃点儿?”
“我不太饿。”
“哦,但是我饿了。那你就陪我去吃点儿。”
他霸道起来,丝毫不在意别人的主观感受,将她当个小孩儿一样摆弄。拉着她的手将人从驾驶位拽出来,转而塞进副驾驶,又像捆螃蟹一样,用安全带将她拴在那儿。
林素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倒是懒得与他争辩什么。
年节就快过去,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很多闭馆的饭店也重新开了门。
他自说自话地带她去一家糖水铺吃饭,红糖冰粉,鱼丸和车仔面,一个个点了摆在她面前,支着头看她吃饭。
吃完了饭又嚷嚷着说吃得太饱,让她陪着他在外面散步消食。
“吃不下还要点那么多?”
“林总,谁让你胃口那么小呢?”
“你第一天知道吗?”
常绿的路边树上落着雪,又一圈圈地系着红色的灯带。两个人漫步在老旧的街头,琐碎的日常拌嘴,倒难得像小城里一对普普通通的年轻夫妻。
她这样紧绷惯了的人,时间都按分钟计算,竟然破天荒地,陪他在街上晃悠到深夜。
虽然有些单调乏味,但小县城的生活一向如此。除了衣食住行,便是没什么格调的浴场、KTV、酒吧。去那些地方打发时间,倒不如在街头散步来得清净。
等上了车,他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才发现她穿着一双麂皮短靴,大半个鞋头已经被雪浸湿。
“天这么冷,鞋湿了怎么不早说?”
林素淡淡地扫他一眼,语气平直地回答:
“为了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鞋湿了。”
他被她这句奇葩的回答哽住,稀奇又无语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差点给气笑了。
“林素,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还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林素闲闲地靠坐在那儿,似笑非笑。
她惯会把玩笑话说得严肃,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她又不是突然转了性,只是被好奇心驱使,想看看他为了拖延时间,能做到什么地步而已。
更何况,在他心里,她好像一直很娇气。实则这些年为了风度,她冬日里一向穿得单薄,湿个鞋而已,实在算不了什么。
“好像是有点冷。”她面无表情地扯谎。
程峥顶着腮瞧她,这下倒是真的气极反笑。
“真是废话…寒冬腊月的天气,不冷你冷谁……”
他嘟囔着将车上的暖气开到最大,科技的暖风烘烤得人脸发紧。但毕竟是暖气,不是什么烘鞋器。
他犹豫了一会儿,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再厚脸皮的客人,也该拍拍屁股回家了。
这里是老城的中心,离刘春慧的家比较近,离林家的洋房则有些距离。
“先回去换了再说。”他当即下了决定,方向盘一转,便向刘春慧的家里去。
林素也不问他刘春慧家里怎么能有她能替换的鞋子。
只等他将车平稳开上马路,才慢悠悠地问一句:
“又方便了?”
他的手一顿,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清了清嗓子。
死猪不怕开水烫,假装听不见。
夜色深沉,小城没什么夜生活。
小区里没几家亮着灯,只有路灯昏昏沉沉地闪着。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拉着她避开那些积雪深的地方。
等上了楼,不隔音的防盗门内,传来细细碎碎的说笑声。
程峥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林素,却见她目光闲散地落在前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又不方便了?”她抬眼看他,眼睫微弯,语气揶揄。
都已经走到家门口,再没有让人避开的道理。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拧开门锁。
屋内只开着落地的小灯,电视机开着却是静音。
刘春慧和张蕾坐在一处聊天,闻声看过来。
张蕾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看到他身后的林素,目光跟着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微凝。
刘春慧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一声。
“还知道回来。”
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似的,立马噤了声。
张蕾勉强笑了笑,解释道:
“磊磊和洛洛玩累后睡着了,阿姨不忍心让叫醒他们,就让我先抱他们进屋去睡了。也许晚一会儿就睡醒了。”
程峥再怎么有被迫害妄想症,也没有随意对人摆冷脸的习惯,闻言点了点头,随口答:
“不急,让他们安心睡吧。”
张蕾这才冲身后的林素打了个招呼,林素体面地冲她颔首,权当回礼。
程峥扭头对她轻声道:“等我一会儿,我进屋去拿。”
刚走出两步,又觉得将她自己扔在这任人打量,心里不太舒服,又走回去,说:
“算了,你跟我过来。”
她看了他两眼,笑了笑,罕见地听话,跟在他身后回了他的房间。
房间被当着人面关上,丝毫没给任何人留面子。
刘春慧瞪着屋门,原本他扔下人半夜才回来,她只是有些闷气。见他一回来又是这种态度,心里便莫名其妙地憋火。
等程峥手里拎着东西,带着林素从屋里出来。张蕾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今天是我打扰得太晚了,阿姨,你们早些休息。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刘春慧拽着张蕾的手让她坐下,故意提高了声音。
“这么晚了,折腾孩子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你今晚就带着他们俩在家住一晚,明天再走。”
她话说到一半,程峥便压着眉看了过来,面无表情的神色,有一种自带威胁的压迫感。刘春慧说着说着,便有些磕巴,只是态度依然算不上友好。
这几天,林素时不时来家里。虽然程峥没有对两个人的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但他对她的重视从不需要刻意强调。
这几天,他看刘春慧态度算不上恶劣,还以为她真能老实段日子。
如今她当着林素的面让别人在家住一晚,明摆着是给人难堪。
屋里的气氛沉沉,林素面不改色,只是饶有兴味地瞧着程峥的反应,好像这才是她在这种处境中,唯一感兴趣的事。
“程峥,我先下楼了。”林素在他身后轻声说了句。
非常简单客观的一句话,却有许多种可供解读的方向。
程峥听来,是她心里不舒服,刻意避开了这种场面。
刘春慧听来,则是在催促他跟着离开。
“在下面等我一会儿,别乱跑。”他心烦意乱,只能皱着眉嘱咐她。
林素唇角未勾,在他手心捏了捏。
刘春慧将这场面看在眼里,脸色越发阴沉。
等人走了,张蕾才扯出个有些僵硬的笑。
“阿姨,我和程峥是上下级,而且男女有别,在这儿过夜到底不方便。我今天先回去,咱们家离得近,过两日我再带着两个小子过来给您解闷儿,行吗?”
她话说得周到,又知道要顺着毛安抚。但刘春慧存心要跟程峥赌气,刻意地回:
“你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论感情,比外人强得多。哪儿有什么不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