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林素自己先拎着东西下了楼,晚风凉飕飕地吹,她站在车边等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绸衣和西装裤,冷气透过布料往皮肤底下钻,透心凉,她却浑无知觉似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路边的路灯亮起,昏黄一片,将她的影子拉长。

楼上,防盗门摔上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老式楼栋的格子花窗里,楼洞的灯光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程峥走下楼,仍穿着那身黑色的冲锋衣,仍旧臭着一张脸,下了楼只看了她一眼,便冷硬又刻意的将目光转开。

除了,他臂弯处挂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从她身边经过时,随手将衣服丢在她的头上,完完全全地罩住她的视野。

眼前漆黑一片,进而能清晰地闻到衣服上清洗过的香味。

这件衣服,是前些日子她回京海时,路过商场,觉得适合他,便买了下来。

送给他时,程峥起初得了便宜还卖乖,先是问她:“林老板,怎么夏天送人大衣啊?反季清仓处理?”

林素没有指出这衣服是高定店里买来的,根本没有低于五位数的衣服,更谈不上什么反季不反季一说。只顺着他的话气他,说:“是,打折甩卖,捡了大便宜。还是用你卡里的钱买的。”

程峥也不知当没当真,脸上的笑意冒出来又压回去,叽歪着嘟囔:“我什么时候穿过这么长的衣服,够不方便的。”

她懒得跟他废话,说:“不穿可以还给我,我转送给别人。”

他胳膊高举避开她,厚脸皮地嘚瑟:“这衣服都快垂地了,还是给我穿合适。”

送给他以后,这件大衣长久地挂在他的衣柜里,离日常穿的衣服远远的,这么糙的一个人,恐怕是第一次给一件衣服罩上防尘袋。

天气刚凉,这大衣他还没机会穿过,倒是先扔给了她。

也不知是借给她挡寒,还是彻底送还给她,抵消明白。

林素将大衣从头上拉下来,轻轻给自己套上。她个子不低,但衣服套在身上也近乎拖地,只能像提裙子一样拽着。

体温被从头到脚地妥帖包裹,寒风被遮挡在衣料外。

车上早开了暖气,车窗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温暖却不至于憋闷。

他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把着方向盘,踩油门,一路向别墅的方向驶去。

两人心里都各自僵持着,谁也没主动说话。

等到了家,他也不进屋,任她拎着行李进去,自己抱着胳膊倚在门口,臭着一张脸看她。

冷气从大敞的门外吹进来,连带着湿潮天气里泛滥的小飞虫,一并往屋子里钻。

“多谢。”林素主动开口。

他依旧站在那儿,不动弹也不出声。

“你打算直接回去,还是进来坐一会儿?家里还有热茶。”

闻言,他才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近乎轻蔑的嘲讽:

“我就不进去坐了,我既不是你的助理,又没帮你挡过刀,进去跟你呆一个屋,多不方便,是不是?”

明明这事儿的起因在他,此刻反而用这话来讽刺她。

林素垂眼轻笑,没回话,自顾去厨房烧热水——泡茶给她自己喝。

程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硬地甩下一句“走了”,扭身就离开,连大门都不给她关。

林素将茶包丢进杯子里,水是温热的。她漫不经心地轻啜一口,目光闲散的放在门外。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清晰的传来,车轮碾着尘土前行,声音没消失多久,又重新碾了回来。

车门被摔上。

他三两步走回来,重新站在门口,与她对上目光,声音平平地开口:

“那大衣,还给我。”

架势像个讨债的流氓似的。

林素搁下杯子,微微歪头看他,“我以为你不要了。”

他目光移开,嗤笑一声,胳膊却仍抱在胸前,维持着防御性的姿势。

“你送出手的,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她慢悠悠地脱下,在臂弯里折好,走过去递给他。

他将衣服拎在手里,举高在眼前打量片刻,皱着眉,神色不满,像是终于找到她什么把柄似的,问她:

“林老板,这衣服上沾着你的香水味,衣摆上还蹭了灰。就这么还回来,不符合你一贯的教养吧?”

林素瞥他一眼,难得耐心地回答:

“这种衣服的材质只能干洗,家里只有洗衣机,这会儿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她本以为她会顺杆爬,说让她拿去干洗完再还给他。

谁知,他却顺势将衣服塞回她的怀里,“我没那么讲究,洗衣机洗就行,我等着。”

说罢,自顾自地换了鞋,从她身边挤进屋,往沙发上一坐,抱着胳膊看她。仿佛刚才没吵过架,他没一路冷脸,没说过不想进屋跟她待着似的。

她预设过他的各种情绪和反应,却没搞懂他此刻的反复是为了什么。

林素好歹没和他争什么,随手将价格昂贵的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滚筒,转身去将行李的东西一件件整理进衣柜。

偶尔路过客厅,能看到他岔着腿坐在那里,随手拿着茶几上的杂志翻看。

专业而晦涩的商业杂志,是他向来不感兴趣的东西,这会儿也不知怎么,竟能看得这么专心。

她收拾完东西,便回书房批看这几日积攒的报表,既没搭理他,也没赶他走。

两个人共处一屋,互不打扰地各自做各自的事,好像和她在他家的出租屋时完全没有任何不同。

诡异的平静。

直到大门外的门铃被人摁响,理应是陈平带着王思源过来了。林素站起身去开门,却被某人捷足先登。

大门打开时,陈平和王思源一抬眼,瞧见的却是程峥。

大高个子往那一杵,跟家里的主人似的,居高临下地看人。将门外两人都看得一愣。

程峥表情稍微缓和,微微顿首和陈平打了声招呼。

“小程,你怎么也在?”

程峥目光微斜,微微偏头在林素身上一扫,轻笑一声,说:“听林素说要接人回来照顾,我留在这帮忙给人安顿一下。”

这事儿,两个人可丝毫没商量过。

陈平不知道内情,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儿,自知不适合久待,便提前离开了。

而程峥所谓的‘帮人安顿’…

明知人家瘸着腿,还特意拎着人家的行李往二楼去送。

林素原本不想插手,见他像是动真格的,才忍不住开口道:“思源住一楼。”

程峥闻言脚步一停,扭过头来看她,随手将人家的行李包往地上一丢,手撑在楼梯扶手上,近乎冷漠地俯视她。

“要么他住二楼,要么你住二楼,你自己选。”

他甚少用这样强硬而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更何况是当着外人的面。

两人隔着一条长长的楼梯对视,连涌动的空气都有些滞停。

王思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一声不吭。只要有人帮他整理东西,他可以完全撒手不管。

良久,她才开口:

“他住一楼,收拾完再帮我搬。”

语气简单冷硬,但也是她的让步。

程峥的表情这才稍稍柔和一些,不像之前那样一团黑气,百米外都能呛死人。

他给王思源收拾东西时,衣服一股脑地往衣柜里一塞,洗漱用品丢在床头柜上,让王思源自己整理。

去帮林素收拾屋子时,却好像又耐心地不得了,楼上楼下来回跑,该收的东西一个不落的往上搬,如今对着她那堆昂贵的贴身衣物也不扭捏害臊了,全收进收纳袋里拿上楼,像是生怕落下一件似的。

林素早就回了书房,任他折腾。

王思源冷眼在一旁看着,他有心嘲讽一句“你要是怕她下楼碰上我,应该把书房里的东西也搬上去。”,但好歹是残余的良心作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平时干活格外利索的一个人,如今不过收拾个屋子而已,动作慢慢悠悠、事无巨细,再简单不过的活,硬生生干了两个多小时。

等他收拾完一切,王思源早就困得倒床上睡了。程峥把人的房门反锁,钥匙随手往显眼的地方一搁,这才拍拍手走人。

临出门时,恰好碰到林素从书房里出来。

他与她对上目光,脚步一顿,眼神颇不自然地挪开,什么话也没说地走了。

两人究竟算吵架还是冷战,没人说得清楚。但有些事,他和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只不过都打着“不讲承诺和未来”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刻意地忽视和回避罢了。

健康的关系意味着要共同克服困难、求同存异,这一切的前提,首先得是直面困难。

但对他们俩而言,阶级差异、人生规划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不同,如果一切隔阂都要摊开来说,恐怕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争不明白。

林素回二楼房间休息时,才发现他连原本一楼的床褥都替换了上来。床头一盏暖光的灯开着,台灯旁点着香薰蜡烛。

在他家里时,每次她点这种蜡烛,他都嫌屋里味道太香了,熏得难受。

如今吵架冷战,倒是没把她这个习惯给忘了。

林素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起来,到了一楼,却见王思源的房门依然紧闭着。

她有些惊讶他竟然会懒觉晚起,转念一想,毕竟他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

请来的保姆和阿姨一早便到了,她让阿姨给王思源留了饭,便坐车去了公司。

一上午在工地和公司两头跑,中午抽空回了趟家,却见桌子上温着的早餐竟然还没动过。

林素觉察出不对,问家里的保姆:“他还没起床?”

保姆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她是被雇来伺候人的,却不了解对方的脾性。现在年轻人睡到中午是常事,她也不敢贸然去将人叫起来。

林素转身过去,在门上敲了敲,问他:“思源,你起床了吗?”

门内低声传来回应:“起了。”

林素安下心来,扭动把手准备推门而入,却发现推不开。

“门从外面反锁了,打不开。”王思源适时而平静地补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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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