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哦,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她要从他家里搬出来,第二层意思是她要和自己的小助理同住一个屋子。

虽然从理性上知道,按她的性格,只是把人接过去照顾,根本不会有任何越界的事发生。

更何况她回答得合情合理,起初他让她过来住,也是为了避开那些记者。如今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确实不合适。

但这个消息就像当头一棒,好像心里惴惴不安的情绪终于落了地,被彻底判了死刑。

他皱着眉问她:“你就没想过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才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我这会儿忙,晚点会回去拿我的东西,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果然,人如果过得太飘飘然,就容易摔个狗吃屎。

尤其,她最知道怎么折腾他——刺他一拳之前,总会先摸摸他的脸,给他点甜头。

程峥坐在车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他抽着烟,试图理清点蛛丝马迹,但情绪占上风时,思绪不过是越理越乱。

林素回到程峥的出租房时,他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抽烟。

平时也没见他多爱看电视,荧幕里放着某部纪录片,法医解剖尸体,马赛克下血糊糊的一片。

他没看她,只是拿烟的手微微停滞,随口打声招呼:“回来了。”

林素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冲锋衣和牛仔裤上停留片刻。

她在他家里住着的这些日子,立的第一个规矩,就是回家要先换衣服,不能穿着外衣外裤往床上坐,沙发也不行。

他起初还会嫌她麻烦,争辩说“沙发就是给人坐的,哪儿那么金贵?”嘟囔抱怨几句,但总还是会老老实实按她说的做。

今天也不知是刻意和她作对,还是压根忘了家里有这规矩,连衣服没换都不必说了。她在时,他向来不在家里抽烟的。

她收回目光,随口问了句:“吃过晚饭了?”

“嗯。南街吃的,冷面和糖水。”

淡淡的语调,听不出是不是在刻意拿话刺她。

林素默不作声地转身进屋,拉开衣柜门,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小孩儿怎么样了?”

背后有人冷不丁地出声。林素扭头望去,程峥正倚在卧室门口,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屋外刚刚下过雨,天色阴沉。他个子高,挡住客厅的光亮,整个人沉在阴影里,手里的烟头猩红明灭。

林素看了看他手上的眼,直直地与他对视。他也看着她,不退不让,拿烟的手晃都没晃一下。

“腿还要过些日子去拆石膏,暂时让他在家里办公。”

她收回目光,随手将叠好的衣服放进手提包中。

“陈叔家不能照顾他?”他问。

陈平与王思源和公司项目组的人不同,他原本就是林素母亲的同乡,在钟城县也有一栋老房子可住,不用租房或暂居酒店。

“陈叔是司机,不是我们家请来的保姆。”她语气平平地回答。

说得多合乎情理,好像她是个多么大公无私、界限分明的人一样。她跟陈平分得倒是清楚,怎么不跟她那个助理也分得这么清楚?

谁家老板跟下属住一个房子?合适吗?

程峥压着火,以及那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他本想与她好好沟通来着,所有话说出口前,都在脑子里反复整理语言,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反而惹她更生气,到时候摔门就走。

他搓了搓眉心,欲言又止,一开口,说出的话还是不受控制。

“林素,你又犯什么神经?”

她收拾衣服的动作慢悠悠一顿,扭过头来,目光凉凉地扫向他。

程峥对上她的眼神,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真心话,猛地一心虚。转而又想起来她这两天莫名其妙的态度,那股子心虚又散去了。

“我没明白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她淡声地回答。

程峥舌头顶着腮,拳头微攥,将烟头摁灭在手心。烟火的灼痛感触碰皮肤,从手心钻到胸口,提醒他控制好情绪,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她:

“你难道能说,你这几天不是在生气?”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在生气?”

“你哪次生气不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冷落人,心里有什么疙瘩也不直说,变着花样地折腾人?几年了,怎么还是这臭毛病?”

他自己也在气头上,拧着眉将话一通说出口。眼见林素的表情越来越淡,看他像是在看死人一样。他心里咯噔,却顾不上后悔,一心想着,今天就是被她捅死,好歹也得当个明白鬼。

只不过他一时忘了,无论是人身攻击还是激将法,对林素都没什么作用。

她淡淡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扭过身,将手里弄皱的衣服挨个理好。花里胡哨、上下不匹配的贴身衣物单独装在储物袋里。又随手将包里混入的他的一件T恤挑出来,随意扔在一边。

收拾完衣服,侧着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到浴室里去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

无意识冷战的一把好手,纯属把人当空气。

程峥彻底气笑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堵在浴室门口,将门遮得严严实实的,冲人说:

“说话。”

好像他能命令得动她一样。

林素有东西忘在了卧室,转身要回去拿,但他杵在那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办法,只能直面他。

“我没有生气。”

生没生气是太主观的事儿,真假全凭当事人的一张嘴,无法证伪,也没办法辩驳。

程峥拧着眉看她,只能转换策略,转而问:

“你把他接过去,住哪儿?”

林素面不改色。

“我家两层楼,客房就有四个。哪里不能住。”

“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开个客栈,请我也过去住住?”

“咱们俩住在一块儿,不太方便。”

话题兜转到彼此真正在意的点上,他几乎马上接话:

“哪里不方便?你把王思源接过去,跟一男的住在一起,就没觉得不方便?”

林素一只手随意搭在洗手池的台面上,抬头,冷静而淡然地看他。

仿佛他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也是男人。”她轻声开口道。

平静地指出一个最明显,最理所当然的事实,近乎于一句废话。

但程峥嚣张的气焰,也因为这句话,轻飘飘地一晃。

她乘胜追击:

“你说得对,男女有别。咱们俩一起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确实不合适。”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这些天给你添的麻烦,我到底是不太好意思。”

“俗话说‘客久主生嫌’,我虽然没有不请自来,但在别人家赖得太久,早晚会招人讨厌,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么一大通,本来就不符合她日常吝啬言语的性格。只是他此刻头脑混乱,近乎神志不清,既没有听出她阴阳怪气的语气,也没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脑子里只不住地回响着她说的‘给你添麻烦’‘别人家’这些刻意疏离的字眼。

林素趁他分神的时候,微一弯腰,从他身边的缝隙间蹭出去,转而回卧室里去拿东西。

程峥不妨她这一下,在原地怔愣片刻,又趿着拖鞋跟过去。语气不爽得很:“谁嫌你烦了?”

林素虽然早准备好跟他辩论这么一通,但正等他跟屁虫一样地缀在自己身后,又难免有点儿不耐烦。

没先顾着回答他,垂着眼,随口命令一句:“你要是实在很闲,去洗手间把我的护肤品装好拿过来。”

程峥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瞪着她。大半晌,才又扭身,迈着长腿往浴室里去。

过一会儿,化妆袋不轻不重地砸在她身边的床上。

护肤品倒是都装进去了,但明显装得敷衍,瓶瓶罐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差点要将包的拉链挤坏。

林素垂眼看了一眼化妆包,又掀眼看了看一脸不爽的某人,默不作声地将包打开,一样样把东西重新理好。

程峥就那样杵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盯着她。许是两个人相处久了,慢慢会染上对方的习惯,他不知道何时学会像她一样,生气时、寸步不让时,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盯着人。

林素没搭理他,等东西都一件件收拾好,才干脆在床上坐下,两腿交叠翘起二郎腿,纤细光洁的脚腕因此从阔腿的裤脚里露出来。在屋子昏暗的光线中,明晃晃的像一节软玉。

程峥的目光本能地被那抹白色吸引,停留片刻,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她神情如姿势一样闲散,随意给他丢出最后一击。

“你每天晚上,都要等我睡熟了才进屋睡觉,跟别的人见面、打电话,都要特意避开我。你不嫌累,我作为旁观者,也替你觉得麻烦。”

所有隐晦的、心照不宣的、未曾点明的心思,被她这一句话硬生生剖开,扔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句话戳中他的心虚处,他给不出回答,她虽然出于操控和试探,却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

她自信他仍爱她,也许经过这些年的缺席,时光给过去的交情加上滤镜,只会让他比之前爱她更多。

但没有改变的是,这种爱有太多保留。

她猜得出,也不在乎这种保留的原因是什么。任何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都不会无私的、不计利弊与后果的,全心投入于另一个人。

她只将他的克制当作一种明哲保身的回避。

林素有自知之明,她向来自私、霸道而双标,且她的野心也并不只限于事业。

无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多少,他的犹豫和吝啬都令她不满。

起初,她刚回钟城县时,也觉得自己对他是故地重游、一时兴起,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想要的更多。

屋里长久的寂静,两人一坐一站,彼此对视,无声地对峙。如今谁处于上位,谁是劣势,已经渐渐分不清楚。

程峥的姿势与神态都没有发生改变,只有此刻墨黑的瞳仁轻轻颤动。

她始终一丝不落地盯着他的表情,自然没有错过他此刻的表现。说不出心里是“果然如此”的满足,还是所求难全的烦闷。

好端端的日子,经过她这么一折腾,伪装的体面与亲密,在真正走向倒计时之前,便被撕得粉碎,一地狼藉。

完事,她还拎着行李包走过去,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柔声道:

“陈叔去接人了,劳烦你送我一趟?如果不方便,我打个车回去也行。”

程峥阴沉着脸,什么话也没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