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目光望向小孩儿身后站着的程峥,无声询问。
他的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心虚,解释了一句:“他家里人还在忙,干脆带他回家吃饭了。给你带了汉堡,吃吗?”
压根是多此一问,林素要是乐意吃油炸快餐,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她没理他,转而对李磊点了点头,礼尚往来地回了句:“你好。”
李磊得了这句话,像是被摁开了什么开关似的,脱了鞋,光着脚就往屋里跑,把手里的炸鸡往茶几上一放,蹲在电视柜前,就从抽屉里将程峥的游戏机掏了出来。
轻车熟路,明显对他家里的布局和藏物熟悉得很。
林素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慢悠悠地转身回去,进浴室里吹头发。
程峥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本来不想把人带回来的,但这小孩儿非要嚷嚷着去网吧,而他又不想真的将林素一个人扔家里。干脆哄着带李磊回来打游戏。
可真把人带回来了,那种没由来的心虚又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他皱着眉,让李磊先用湿巾擦了手再去碰游戏机。说话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浴室的方向游移。
等人拧了门把手出来,他还没来及站起身去跟她解释些什么。身边的小子拽着他的胳膊嚷嚷,“叔叔,你想玩儿哪个游戏?打枪的还是赛车?”
他只能扭头先应付李磊:“你自己随便选。”
说话间,余光看见她往卧室里走。程峥站起身,喊住她:“你今天有工作要忙吗?”
林素心里本来沉沉的思考着事情,闻声顿住脚步,望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一大一小并排坐在沙发上,齐齐扭头看着她。
本该是有些诙谐的画面,但她心里并不痛快。只是喜怒不形于色惯了,随口回了句:“没有。”
程峥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柄,“要不要一起玩儿会儿?”说罢,抬脚轻轻在小孩儿的腿上踢了踢,示意他:“你坐地上去,让个位置。”
林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在他身边坐下。
程峥把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摁键操作,他细细地打量她的神色,全部心神都在她身上,自然把地上坐着的那小子忽视得一干二净。
李磊操作着屏幕上的小人,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支着头扭头看他俩:“阿姨,你到底会不会玩儿呀?”
林素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应付人,骨子里也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意识,对李磊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程峥倒是扭过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训他:“能好好说话吗?”
李磊撇撇嘴,小声嘟囔着抱怨:“每次来你都只让我玩儿半个小时,这都过去五分钟了……”
他这句话说出口,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是一静。
林素心里在小孩儿那句‘每次来’三个字上悬停了一会儿,唇角轻轻勾了勾。
她听完程峥的教学,漫不经心地抬手,操纵游戏角色,趁对方不备,三拳将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李磊这才回神,叫叫嚷嚷地抗议:“耍赖,耍赖!我还没准备好呢!”
说好的半个小时,好像被三个人默契地忘在了脑后。
程峥说不出林素究竟不对劲儿在哪,但他见她难得对工作以外的事这么投入,也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
只不过除了李磊,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连是谁先撂下的游戏机,谁先说的困了,都有些模糊地分不清楚。
林素到点便回了卧室,走之前问他:“他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他?”
程峥低头看了看时间,回答:“恐怕还要再晚会儿,你先进屋休息吧。我在这儿再等会儿。”
他人半倚在沙发上,李磊早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身上,沉沉的睡着了。
林素看了两人一会儿,沉默地回了屋。
夜晚寂静,只有墙上的钟表声,和室外偶尔风吹树叶的声音响着。
她躺在那里,白日里顾不上理会的思绪重新占据视野,包括一些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从小父母就教育她情绪无用,林素向来是个情绪很寡淡的人,即便强烈如爱恨的感情,也会被她用理性安稳地束缚好,从来不会越过界去。
也正因此,所有异常的情绪都会被她敏锐的捕捉,冷静地剖析。
正如此刻,她像是灵魂从身体里抽离,从高处冷漠地俯瞰自己一般,细细的咀嚼这几日心里的那丝烦闷。
卧室门半开着通风,她本就没有睡着,听见客厅里他的手机震动。
他压低了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轻语:“你到楼下了?”
“晚上玩儿了会儿,这会儿睡着了,你不用上来了,我抱他下去。”
她听见他站起身,缓步往卧室的方向走,她阖上眼。
卧室门被轻轻地关上,脚步声又往远处挪移,防盗门打开,他的声音有些意外:
“上来得倒快。洛洛怎么样了?”
……
“吃的炸鸡和冰淇淋。”
……
“哪儿那么夸张,偶尔吃点,没事儿。”
……
“嗯,是有点感冒,着凉了而已,不会传染你儿子,放心吧。”
林素像是有意避开对方的声音似的,起初只能清晰地听见程峥说话的声音,门外那人的话此刻才传入她耳中。
她不意外来的人是张蕾,毕竟那小孩儿像是跟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听见张蕾问他:
“怎么着凉了,吃药了没有?”
“怎么不去看医生,乱吃那些药,吃错了不是更严重?”
“正好我明天还要回医院,我顺便让医生给你开点药……”
声音渐弱,像是他带着人下了楼,对话声也远了。
林素慢悠悠地睁开眼,意识清明,心绪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她很确定,自己的情绪不是吃醋也不是嫉妒,而是与其相似的某种情绪。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刘意林的那句‘他这样的人,对谁都很好’。
因此而起的这种情绪,比嫉妒更自私、更强烈,也更恶劣一些。
钟城县的天气并不四季分明,夏季与冬季太长,初秋的温度总是骤降,即便加了外套,也寒凉地往骨子里钻。
项目上,其他两个区域的工程也正式动工,只不过这次,一切都低调了许多。所有爆破与拆毁都在安静与和谐中进行。
王思源的身体状况稳定,医院通知可以出院了,只是腿上的石膏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拆。
林素忙完了工作,早早拐到医院。王思源正站在床边收拾东西,他瘸着一条腿,核心又不稳,身子晃晃悠悠,差点一头栽倒在病床上。
林素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扶了一把。
陈平刚办完手续回来,与林素打了个招呼,向她请示:“一会儿,还是把思源送回酒店?”
王思源家人不在身边,瘸着一条腿,即便是她有心找保姆照顾他,住在酒店一切也都不方便。
有些事她已经想好,没有过多犹豫,干脆地回答:“先送到我家去吧,晚些时候我也会回去。”
话一出,在场的两人都有些怔愣。但一个是性子沉稳的司机,一个是唯命是从的下属,谁都没有反驳什么。
只不过在送林素回公司的路上,陈平总是忍不住打量她两眼。
她这会儿的模样,他很熟悉——整个人浸泡在一种冷意当中,看似一切如常,但总让人觉得风起云涌,不可逼视。
当年,林志远让他送她来钟城县上学时,以及她从钟城县离开去大学的时候,便是这种状态。
手机声嗡嗡地震动,林素垂眸,见是林志远打来的,便没有理会。
等手头的文件看完了,才给他回了电话。
他这个父亲,每次打来无非是寒暄、说教,以及,催婚。
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他在家庭血脉延续的繁殖欲上,却和大部分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早些时候,林素安于在钟城县的生活,暂且不愿打破这种安逸的惯性,因此每次面对林志远的催婚,她都只是敷衍几句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她耐心地听了一会儿,等他问出口:“这段时间,我和你沈姨都替你留意着,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见见?”
“这个月底吧。”她答。
她从来没给过如此精确的时间,明显不再是敷衍,何况月底离现在不过只剩一两周的时间。
林志远一时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笑得开怀,连说了三句“好好好”。
挂了电话,车厢内寂静的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陈平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开口问:“你今天要从小程那里搬出来?”
林素垂着眼,神色未变,随口“嗯”了一声。
即便陈平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许多时候,他仍然无法参透她的想法,只是私心里希望她开心。
劝慰与试探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程峥的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整天。
因为昨天的食言,他一早出门前就问了林素,晚上要不要在家吃饭。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他没等到天色晚,便开车往南街去。
只是一整天莫名的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忽视,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似的。
走到半路,林素突然打来电话,说晚上她不在家里吃饭了,不用管她。
“临时有应酬?”他问。
“不是。思源今天出院,他的腿还要养些日子,身边没人照顾,我打算把他接到别墅,方便一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程峥反应了半天,才彻底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去你家,找保姆照顾?”他心存侥幸地问。
对面静了两三秒才回:
“媒体那边的事基本上已经平歇了,我打算回去住,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