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她看,心里头也跟着垂闷。
林素压根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在衣柜里挑衣服。直到她手拢着睡裙的下摆,慢悠悠地要往上掀时,程峥才像火烧屁股似的,腾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
等出了房门又猛地折回来,将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又重新躲了出去。
林素瞥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卧室门,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烦闷情绪,夹杂着复杂难明的滞涩感,说不出自己当下是什么想法。
或是觉得自己幼稚,半晌轻笑了一声。
等她换好衣服,去洗手间洗漱,程峥已经去买早餐了。
等他买完饭回来,林素已经重新变回那种冷淡却平和的模样。他问她些什么,她都随口答两句。
好像昨天晚上两个人并不曾莫名其妙地闹别扭似的。
程峥盯着她的神色,一面在心里思索复盘,自己最近都做过什么事说话什么话,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他问她:“晚上想买点吃还是让你家阿姨做一点家常菜?”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轻声答:“有点想吃南街的那家冷面和糖水。”
“不加班?”
“应该不用。”
“今天我去接你,还是让陈叔去?”
“陈叔吧,你忙你的。”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疑虑飘忽不定地转来转去。
有问必答,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昨天陈平在医院照顾王思源,林素便让他晚上多休息一会儿,早上让程峥送她上班。
程峥拎着他的包,跟着她下了楼,刚替人拉开车门,猛地顿住,先侧过头去避开她。
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林素原本要像往常那样坐在副驾驶的,脚步却在他打第一个喷嚏时便停住了。
脚尖挪转,慢悠悠地往后走。
等程峥直起身的时候,身边的人早不见了,再仔细一看,她已经安安稳稳地在车后座上坐好,连车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差点要被她气笑了,俯身在车玻璃上敲了敲,问:“几个意思啊?”
林素随意地翻着手机上的短消息,回他:
“你要是感冒了,说话时还是离我远点儿。”
他被她噎住,笑她:“这么无情?”
等坐上驾驶位,系上安全带,走到半路,才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冷嗖嗖地补上一句:
“也不知道是谁昨晚睡相那么差,自己睡个觉要面壁思过就算了,还把人毯子卷走。
霸道得很。”
林素回消息的手一顿,抬眼和他揶揄的目光对上,又慢悠悠地挪开。
程峥原本就是随口一说。她这人冷心冷情,要让她主动关心谁,那得折寿三年。更何况只是打几个喷嚏而已,他没那么矫情,更不会因此而多事。
但等到了她公司楼下,她却叫住他:“车先停在路边,你跟我上楼一趟。”
他扬眉问她:“做什么?”
林素没理他,扔下那句话转身就走,程峥也不多问,关上车门就跟上她。
明明他步子长,跟上她不过三两步的事儿,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偏偏喜欢跟在她身后,挺着个大个子,两手插着兜,要不是态度吊儿郎当,活像是她请来的保镖。
一路上,她带着他走,公司里的人见状都先愣一下,才后知后觉地点头跟林素打招呼。
程峥虽是当老板的,但从没体验过当老总的滋味,他跟在她身后,看她那副冷淡而专业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软和与享受。
尽管知道她杀伐果断、能力过人,但每次见她在下属面前的模样,都莫名有一种看从小认识的女孩儿玩过家家的感觉。
不是看轻她,反而是觉得这世界本身就是她的一场游戏,万事随心,游刃有余。
他抱着胳膊,斜倚在她办公室的玻璃门旁,看她走进去翻找,目光不自觉地放柔。
他笑着与她逗趣:“林总,你这架势,我还以为是要公开跟我的关系呢。”
林素听惯了他的油滑话,压根没费神搭理,一边在药柜里翻找,一边随口问他:“除了打喷嚏,还有什么症状?”
问的语气像个经验深厚的老中医似的。
程峥的目光一扫而过,瞧见她身后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嘴角抬起又生生压下,身上有三分痛也要说成八分。
“说不准,头疼得很,腰也酸,浑身不舒服。”
到底是感冒呢,还是刚跟人干过仗,表情轻飘飘的,语气倒是欠揍。
林素扭过头,凉凉地扫他一眼。
那些工位离总经理办公室比较近的人,原本就悄悄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当然是抱着八卦的心思。
还没瞧见什么,就见程峥像是被人推了出来,玻璃门当着他的面关上,明显是被撵了出来。
偏偏,他一扭头,脸上还挂着笑,瞧着怪心满意得的。
瞧得人八卦心没得到满足,反而各种猜测与幻想更胜。
程峥怀里抱着各式药,路过一人的工位,又倒退两步,屈指在人桌子上敲了敲,“劳驾。”
正假装埋头办公的人僵着身子直起头,还以为自己偷看八卦被人逮了个正着——公司里的人几乎都见过程峥,一米九的个子,五官又长得浓郁立体,乍一看都觉得他不好惹。
“你这儿有袋子吗?麻烦借一个?”他眼底的笑意还未散,颇为礼貌地问。
怀里抱着三五盒药,生怕人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拿的似的。
等拎着药回了自己店里,徐天瞅他一眼,第一句不是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了,而是颇为惊讶地问:
“峥哥,你这是去药店进货了啊?”
程峥难得心情好,随处一坐,笑着回:“有人送的。”
一脸春风得意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送他的不是药,是一袋子黄金。
说完就又打了两个喷嚏。
他自然没有得意太久,下午开始有些咳嗽,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确实有些不舒服。只不过他过日子一向糙,这点不适压根没当回事儿。
虽然知道自己是着凉才得的感冒,按理说不会传染,但还是怕某个得理不饶人的,借机嫌弃他。准备下班回去时,还是拐到药店,买了一袋口罩。
走到半路,张蕾却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紧绷,说:
“程峥,我家洛洛发高烧了,我在医院陪他。磊磊还在学校没人接,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打麻将,说一会儿就去接。但刚才学校老师说,磊磊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能帮我去学校看看吗?”
这些年,她性格早就沉稳了许多,遇事从不慌乱。但程峥也听得出她此刻声音里难掩的焦急。
张蕾这对双胞胎儿子,李洛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三天两头生病。她离了婚,自己带两个孩子本就不容易,家里老人又是不管事儿的性格。
刘春慧那里,张蕾也没少帮他的忙。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
“行,我这就去,你别急。”
他随口答应了,电话那头才长舒口气,说了声“谢了”。
天色已晚,程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先给林素打去了电话,说自己暂时有些事儿,不能去南街了,问她忙完了没有,晚餐有没有别的着落。
“你忙你的。”林素一向言简意赅。
他本该舒口气,但又想起她这两天情绪上的不对劲儿,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有点心虚。
临了还是解释了一句:
“同事家里突然有点事儿,她孩子没人接,我必须得去一趟。要不路上帮你带点别的吃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了声:
“不用了。”
通话挂断,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不轻反重。只是他一时也顾不上多去思考解释什么,方向盘一转,往学校的方向去。
因为近一个月的阴雨连绵,即便今天没有下雨,太阳落得也早。
放学接孩子的大军早已完成了晚高峰时期的迁徙。程峥开车赶到学校时,门口人影稀疏,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学校门口,两只小手攥着书包带,圆圆的脑袋垂着,脚尖时不时踢着地面的尘土。
偶尔有被留堂的学生从校门口跑出来,一脑袋扎进门口等候的家长怀中。李磊抬头看了看与自己同龄的学生,嘴巴瘪了瘪,又将脑袋垂下。
平时淘气得像个猴子,这会的落寞模样,看着倒有些可怜。
程峥推门下车,迈着长腿走过去,大手往人脑袋上一搭,问他:
“发什么呆呢?”
圆圆的脑袋抬起,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先是茫然,接着迸出惊喜的光。
“程叔叔!”
李磊一脑袋扎进程峥怀里,两条胳膊将他的腿箍住。
程峥以往很不喜欢小孩子粘着自己,这会儿好歹良心大发,有什么话都憋了回去。一个俯身将人捞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问他:“想吃什么?炸鸡还是冰淇淋?”
他哄孩子没别的招,无非是垃圾食品、动画片、打游戏,主打一个亲妈禁止什么,他当叔的就纵容什么。
李磊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偏头问他:“叔叔,我妈妈呢?”
其实张蕾早就给学校老师打过电话解释过,老师也跟他转述过。只是有时候总觉得多问一句,事实就会变得不一样似的。
程峥抱着他上了车,给人系好安全带,才耐心地解释:
“你弟发烧了,你妈在医院陪他。她让我先带着你吃点儿东西,晚点儿再过来接你。”
一样的说辞,并不会让一个小孩心情变好。
李磊“哦”了一声,垂着眼,嘟囔一句:
“外婆也没来接我……”
程峥看他两眼,心里跟着有些不舒服,但这话却不知该怎么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他作为外人不好置喙,却也不想编些谎话来安慰人。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话,身边的小小人儿看向窗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如果我也像弟弟一样,经常生病就好了。”
……
林素接到程峥电话后,干脆将手头工作处理完之后才回了家。
洗过澡,换上睡衣没多久。防盗门的门锁拧动,她顿住脚步,却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
半大的小男孩儿,一手臂弯里捧着一盒炸鸡,一只手里还托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圣代。
与她对视上目光,先怯怯地眨眨眼,脆生生地喊了句:“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