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静了片刻。
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炎热的夏天,裹着汗水和泪水的某些私密的回忆,朦胧地涌上心头,为她此刻的怀疑证伪。
她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应该不是不行。”
尤其是和她后来相处过的一些外强中干的人相比。
“那就更糟糕了。”刘意林干脆直白地指出。
刘意林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对程峥的敌意,找着任何一个挖苦讽刺、贬低排挤他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这会儿半带着醋意半玩笑地与她分析:
“他如果真爱你爱到要命,又身体健康脑袋正常,怎么可能住在一起还能装成个正人君子?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说不准,他压根没那么喜欢你,至少不是生理性喜欢。你俩认识那么多年了,也许感情早就超过男女之间的感情了呢。”
林素沉默了一会儿,问她:
“什么意思?”
刘意林像是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犹疑,得意洋洋、自顾自地抹黑渲染:
“就是有些情侣在一起时间久了,感情就变成友情和亲情了。没有激情,但对彼此的信任和依赖还在。归根结底就是太熟了,彼此知根知底,什么滤镜都没了,也没有热恋期的感觉了。”
“你俩的关系,虽然中间断档了几年,又有情窦初开的白月光滤镜在。但毕竟也认识那么久了,除了久别重逢的新鲜劲儿,早就是老熟人了。所以人家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旧人跟新人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他这人对谁都好,无论是他自己的家人,还是他那个朋友,他都对人好得很。”
“他跟你认识那么久,对你好,其实也不奇怪。这种人就跟个中央空调似的,说不定他对别人比对你更好呢!”
她在电话对面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总结语还十分自满地补上一句:
“总之,这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
林素早就对她一贯夸张的用语习惯,换做平时,好歹也会逗笑地应上一两句。此时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意林听不到她的回复,有些疑惑地问她:“怎么不说话?”
林素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她:
“我在想,对于你这样每段恋情不超过三个月的人,你给的建议和看法,可靠程度有多少。”
这下换成刘意林陷入沉思。
半晌,她恍然地回:
“说的也是哈。”
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段对话,按理说连一丝涟漪都不能激起。
林素一下午专注地投入工作,看似将那些有失偏颇的恋爱建议都抛在了脑后。
但有些事,如果心里本就存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场或大或小的危机。
夜晚如常度过,他来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吃完晚饭。
家里没有书房,程峥就特意买了一张折叠书桌放在靠近阳台的地方,旁边还搁着一张小小的躺椅。虽然布置得有些临时,但在空间有限的地方,这个区域独属于她,既能用来办公,也能躺着看书。
今天她有些工作没处理完,吃完饭便带着笔记本到书桌边办公。
程峥见她在忙,等打扫完屋子,冲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她手边,便轻手轻脚地自己去沙发上窝着,插着耳机安静地打游戏。
一局游戏刚打完,手机嗡嗡响,张蕾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抬头看一眼林素,又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打开门去楼梯间接电话。主要还是怕打扰到她。
他对自己的生活一向随意,当初租这间房子时,没想过会和人合住,当时的房东急需用钱,钟城县的房市又一潭死水,一时卖不出去。程峥见对方人不错,便一次性租了三年。
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才觉得房子小的各种不易。她需要有自己安静独立的空间,厨房也不够体面,原来觉得够坐的沙发,如今坐起来也不够舒服,包括衣柜——他才知道女人的衣服能有那么多件,一间屋子都放不下,他的小衣柜更是别提,只能他隔两天去别墅取她的衣服来换。
更何况如今打个电话,怕吵到她,都只能出门去打。
他最近有心换一个更大的房子,又觉得两人现在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本身已经形成了一种稳态,任何变化反而是难以预测的变数。
况且,再大的房子,难道还能大过她家的别墅?
张蕾打过来,是和他说生意上的事。
最近店里的大单子不少,难免需要她多分担一些。恰好有一个单子的客户比较难缠,是个要求多、心思又有些不正的男人,总是没缘由地问三问四不说,还经常大半夜给张蕾打电话。
程峥知道这事儿后,原本说让这人直接来找他,或者干脆不做这单生意。
但张蕾自己表示,“我是出来赚钱的,凭什么因为我是个女人又长得漂亮,遇见个混账点儿的人,就把到手的单子拱手让人?”
程峥难以辩驳她的话,也只能撒手让她去干,有什么问题及时打电话沟通。
果不其然,对方又想压价,张蕾打过来,也是和他商量这个事儿。
程峥和她交代几句,各种琐碎的细节都和她讲清楚,甚至告诉她该怎么应付这种难缠的人,嘱咐她:
“对付这种难缠的人,别指望着一次就能搞定。他一定还会再出价,或者有些别的要求。有什么事你拿不准就及时告诉我,我睡得晚,电话开着,直接打给我就行。”
张蕾耐心地听完,回了句“知道了”。
说罢,顿了顿,反问他:“你最近不是天天跟人说,自己年纪大了,缺觉,要早点回家休息的吗?怎么又说睡得晚?”
他毫无防备地被她这句话噎住,一时想不出圆满的回答,以攻为守,干脆耍无赖:
“哦,是我说的吗?不记得了。”
随意糊弄两句,将心虚的话题揭过。
等挂了电话,程峥推门回屋,猛不丁地却和林素撞上目光。
平日里,她如果在工作和看书,基本处于高度专注的状态,周围有什么声响也不会分神。这会儿,她却坐在书桌后面,直直地向他看过来。
虽然目光平和沉静,只看了他一眼就重新低下头。但程峥不防这一下,不知为什么,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毛。
他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去,试探着说了一句:
“刚才是店里的人打过来的。”
顿了顿,又问:“我吵到你了吗?”
林素连头也没抬,轻声回了句:“没有。”
她一贯是这样寡言少语又冷淡的性子,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程峥心里松了口气,探身摸了摸她杯子的温度,将凉掉的蜂蜜水倒掉,刷干净杯子,又倒了杯温水放过去。
随手且勤劳地伺候完她,便心安理得地又拖着步子回去,将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悠然自得地继续打游戏。
期间,张蕾又打过来两次电话,程峥都是起身去楼梯间接,有一次聊得久了一点,被初秋苟延残喘的蚊子咬了一腿包。
回来时,林素已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脖子上搭着毛巾,发丝还往下滴着水。
他眉心微蹙,本能地唠叨:“天凉了,怎么还犯懒?”
林素看都没看他,自顾地往卧室走,随口敷衍一句:“困了。”
他不跟她废话,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人身后,拽着她的臂弯,把人摁在躺椅上,指挥一句:“待着别动。”
说罢,转身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让她的头倚在靠背上,将她的湿发拢在手心,拿着吹风机轻轻烘着。
林素目光懒散地落在屋外闪烁的路灯上,语气平平地说一句:“到时候吹一地头发,你又要唠叨。”
程峥被她倒打一耙的行为逗乐了,微微偏过脸去看她,笑问:“怎么着,嫌我烦?”
她没搭理他,轻轻阖上眼,任他折腾。
他只当她是困了,等忙活完,俯身将胳膊搭在她的膝窝处,轻轻松松地将人抱起来,安置在卧室的床上。
她掀起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问:“又要晚睡吗?”
他点点头,说:“你先睡。”
今天倒真不是借口——张蕾那边和客户还没沟通完,最后结果如何,他总得等个答复。
他怕门开开关关地会吵着她,干脆拿了外套出了门,随意找了个网吧坐了会儿。等张蕾那边终于打电话过来说,单子拿下了,对方决定过两天来签约。
程峥才随口说了句“辛苦”,摁灭了烟,转身回家。
怕身上沾着凉气,又有烟味,他特意又洗了个热水澡,在客厅坐了会儿才进屋。
往常,林素就像个设定了自动程序的树袋熊,等他过来,就会凑近黏住他。这也是她少有的、不吝啬亲昵的时刻。
今天,也不知是为什么反常,等程峥进了屋,还没躺下。她便轻轻转了个身,从平躺的姿势,变成面对墙壁侧躺。
只将一个漠然的后背对着他。
他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却又像理不清源头的线团,压根摸不着头脑。
习惯容易养成,却不容易改变。
他躺在那儿,离她也就是翻个身的距离,却感觉隔着天堑一样,没有越界的空间。
程峥瞪着一双眼,睡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某人睡着睡着,许是睡迷糊了,又翻过身来,轻轻地环住他。他才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有了着落。
他拥着她,微微垂下头,却见她慢悠悠地睁开眼。
她目光里的困倦维持了两三秒,然后逐渐清明,又淡淡地盯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撒开抱着他的手,扭转过身,重新背对着他。
顺便将他身上的毯子也卷走了。
程峥有两三秒的错愕。
做人就是蠢成猪,到了这个时候,也得反应过来了。
她就是故意的。
一大早醒来,他难得还在床上赖着,见林素醒了,只侧着眼睛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她淡淡地扫他一眼,坐起身,见他没有要让的意思,干脆站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自顾下了床。
全然无视的态度。
对于一个日常就冷淡少话的人来说,外人很难判断她究竟是正常的心情,还是在生闷气冷战。
除非,像程峥这样,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那些情绪上的微妙差异,尤其是她少见的小脾气,他再熟悉不过。
他慢悠悠地坐起来,抱着胳膊倚靠在床头看她,忍不住皱眉,开口问:
“我惹你了?”
林素拉开衣柜,语气也慢慢悠悠的,不答反问:“今天不早起准备早餐了?”
程峥被她问到心虚处,猛地被噎住,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好好的她又耍什么性子,但要真想把话摊开了说又做不到——他要怎么质问她,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抱着他睡觉?听起来像个压抑的心理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