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他认真地看着她,只觉得面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甚变化。经年累月,她在他眼中始终是同一个人。

是那个上学时逼着他读书学习,告诉他“人生如果只顾避难就易,只会一直走下坡路”的人。

也是那个平时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上课看闲书,却因为某次考试,全市排名下滑一位,而反复复盘,闷头追赶的人。

她看起来冷淡随意,其实好强好斗。

这种好强,与钟城县那些努力拼搏挣脱泥潭的人身上的特质又不同。

这种好强,带着一种近乎自伤的狠劲儿。是优渥且残酷的家庭滋养出来的,独属于她自己的特质。

这样的特质曾经让他着迷,也曾经将她的好强好斗内化为他自己的一部分,支撑他走过人生中最穷困潦倒的时光。

而他对她的担忧、不安,焦灼,以及那些隐晦、强烈的占有欲,是他自己的情绪,合该他自己去面对和消化。不该打着对她好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让她放手,留下。

所以,他知道没必要劝她。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从别墅出来,两个人暂时都要忙各自的事。

程峥要先去把租来的车开回网点去还了,再去修车的地方取自己的车。

林素则要回公司处理各项事宜。

医院里暂时没人看着,只能劳烦陈平暂时去照顾一二。

公司里因为那件事故,每个人心里吊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办公,气压有些低。

公关部的人过来敲办公室的门,向林素请示:

“这两天不少媒体过来,希望能采访您。我们这边正跟他们商谈,应急的公关方案也已经写好了,请您过目敲定。”

林素垂眸处理着文件,写完几笔后,才抬头对人笑了一下,说:

“辛苦了,媒体那边的采访先推掉。公关稿我再看看,不急着发。”

负责人犹犹豫豫,开口劝了一句:“这种危机事件,咱们还是趁早回应比较好,免得后续发酵,负面影响更大。”

“嗯,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林素才给程峥打过来电话,说自己暂时忙的走不开,让他先去别墅帮她收拾几件衣服,直接带到他家去就行。

程峥随口应了,驾轻就熟地翻墙。

面对一柜子衣服鞋子,他努力思考着她日常的穿搭,照样整理了几套。

等随手拉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抽屉,里面各式各样贴身衣物撞进眼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俩人这是要暂时同居了。

满抽屉素雅的颜色,蕾丝的,丝质的。

他脑袋嗡地一下,一眼没敢多看,暗骂了一句脏话,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去看自己拿了什么。像那些布料烫手似的,一股脑地抓了两把,往包里一塞。

路过镜子一看,好歹也经历过些事儿的人,这会儿耳根都是烧红的。

幸亏她没在身边瞧见他这模样,否则就这点出息,实在丢面得很。

等到接近傍晚,他才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儿,用不用去接她。

“我在医院,你不忙的话,可以先过来。”

程峥犹豫片刻,还是买了个果篮过去。

一进门,就瞧见她手背抵在王思源额头上,身体靠得近,头发丝都垂人家胳膊上了。

林素触手只觉得有些微烫,正想问王思源用不用再量一下体温,一扭头看见程峥神色复杂的站在门口。

直起身跟他打招呼:“来了。”

程峥走过去,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身体不舒服?”

眼神古怪地游离,也不知道这话是冲谁问的。

“摸着有些烫,只怕有点低烧。”

他点点头,抬腿就走,“我去问护士借个体温计。”

程峥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照顾人时又体贴细心。借来体温计,将人托着背扶起来,一手将两个枕头拍软叠起,扶人好好地靠着,伤着的那条腿,甚至都没让人晃悠一下。

有他在,林素凡事都不用沾手,甚至他做事比她考虑得更周到。喝药的热水一时降不了温,便用两个杯子来回倒腾,摸着瓷缸外的温度差不多了才让人喝。

他表现得这样好,林素默默地打量他的神色,却觉得这人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等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上了车。她看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人又默默地坐在那开车,一声不吭。

她以为他有些醋,便轻声开口解释了一句:

“思源的家人都定居在国外,我又是他上司,总要操心着照顾点儿。”

程峥扭着方向盘,心不在焉的,只“嗯”了一声。

她打量了他两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等他带着她回了家,高大的身影沉默着走在前面,到了防盗门前,微微勾着头掏钥匙开门。

沉默的空气中,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于暧昧的东西,被她敏锐地捕捉。

她恍然大悟,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这人在别扭什么。

林素看着他自顾自地走进屋里,僵直着脊背,像是忘了身后还跟着个人似的。

她站在那儿,等他终于知道扭过身来看自己时,才抬起一只脚,高跟鞋的鞋尖轻轻左右晃了晃。

示意自己需要换鞋。

他微微愣神,拇指不自在地抵在耳后划过,走到她面前,从鞋柜中拿出一双拖鞋,俯身放在她面前。

上次来,他家里还只有一双拖鞋,明显是新买的。

她进屋先洗手,之前对他的家一扫而过,如今再来也看得出区别。

卫生间门口的地方多了一张防滑的地垫,她的洗漱用品已经被整齐地摆在台面上,毛巾架上,粉色毛巾与黑色毛巾隔着两指的距离,肩并肩排列。

她擦脸只用一次性的洗脸巾,想必这毛巾也是他临时去超市挑的。

林素从洗手间走出来时,他正倚在餐桌边,见她出来,眼神飘忽不定,清了清嗓子,说:

“你的衣服在卧室的行李包里,我还没整理。你自己去挂出来吧,有什么缺的我再去拿。”

林素在他古怪的神色上一扫而过,默不作声地走进屋里。

不大的衣柜半敞着门,他的衣服都被整理至一侧,空出一片空间,明显是留给她挂衣服的。

没看出什么异样。

从卧室里出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背影看似专注入迷,连她出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都没发觉到似的。

电视荧幕上放的是动画片。

她冷不丁地在他背后出声:

“只有一个卧室,你晚上睡哪儿?”

他隔了两秒钟才答:

“哦。我先睡沙发就行。”

林素目光在他坐的沙发上一扫而过——刚好能并肩坐下两个人的宽度,跟他一米九的身高比起来,恐怕正能躺下半个人。

她收回目光,把话暂时都憋了回去,没做任何评价。

一直等到两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晚饭时,她才看他一眼,冷幽幽地说了一句:

“那几件衣服不便宜,下次别团成一团。”

程峥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的那些衬衫和裙子,他放进包里之前,都叠的整整齐齐。

至于少数几个团成一团的,自然是…

林素见他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带的那几件不成套,上下颜色都不一样。

怎么拿的时候没注意一点?”

“……”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从骨相优越的脸,目光滑落至他的衣领处。

他是容易晒黑又容易捂白的体质,这几天阴雨连绵,夏天晒成麦色的皮肤已经重新露出点冷白的底色。这会儿,肤色又慢慢转红,从锁骨附近,沿着脖颈向上蔓延。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能穿不就行了,非得颜色一样?”

语气听起来好像很不耐烦。

林素将揶揄的笑意压回眼底,静静地盯着他瞧。

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又妥协着说了一句:

“……下次你自己去拿。”

初秋,天色变暗的时间慢慢提前,属于夜晚的时分拉长。

更何况现代的成年人早就习惯了晚睡与少觉,醒着的时分更多。

这也意味着,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单独相处的时间,好像也太长了点儿。

他让她过来一起住的时候,是出于焦躁与担心的情绪。就像一个只能单线思考的低级生物一样,那时候的他压根没有脑容量去思考真住一起之后的处境。

比如现在。

他坐在沙发上,余光看见她拿着换洗的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一居室的房子,不同于她家的别墅。

空间小到,沙发与浴室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五感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

敏锐到,水流以怎样的弧度下溅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中甚至闻得到她沐浴露的花香调,随着水汽氤氲开来,扰乱心神。

他这样清楚地感受到,属于她的存在,如此强势且无孔不入的,入侵他的空间。

明明是某些晦暗的日子里,肖想并怀念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近在咫尺,却觉得坐立难安。

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想清楚了,以为根本不需要弄清楚彼此当下的关系,不需要弄清楚她当下的心意。

但,像是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总要有抬起头的那一个决定性瞬间。

“叩叩叩”,清脆的三声,敲在浴室的门上。

她冲掉快要滴到眼皮上的洗发露,抬头望去。

玻璃门上透过他的剪影,侧着身子,山峦起伏的侧脸在水汽中也显得朦胧。

“林素。”他轻声喊她。

她静候了两秒,才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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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