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

“怎么了?”

沉默悬久盘桓,空气中凝滞着某种期待、焦灼。

属于成年人的吸引与排斥,不会因为彼此过分熟悉而消减,只会变得更加隐秘、强烈。

来自过去的亲密回忆鲜活得像在昨天,夹杂着最彻底的占有与渴望。

淋浴头的水从头顶往下砸,水温将整个屋子的空气蒸馏得温烫。她有些眩晕,却仍然静静的,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良久,她看见他微微垂着头,水声中隐约听见一声近乎叹息的动静。

“……没什么,我有东西忘在店里了,得回去一趟……可能会晚点儿回来,不用等我,你记得锁门。”

林素没有回话,只轻轻地笑了一声。

听着他的脚步一声声走远,开门,关门。

从浴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像是怕屋子里只剩她自己会太寂静,他走的时候没关电视,玩乐趣味的背景音仍在播放,填充着原本沉闷的空气。桌子上还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上的热气几乎凝结成水珠。

她挑床又少觉,干脆坐着看书到将近凌晨三点,终于决定入睡时,门口依旧静悄悄的。

早上七点多起来,她走出卧室,看见他修长的身子颇为憋屈地挤在狭小的沙发里,脑袋枕着扶手,膝弯搭在另一侧扶手上,两只脚甚至能扎扎实实地踩在地面上。

也不知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睡相差成这样,睡得倒安静。

林素看了他一眼,扭身去厨房。

程峥在她身后睁开眼,瞥了一眼她的背影。

等她端着早餐过来,轻轻地在他脚边踢了踢,喊他:“起来吃饭。”

他才看似睡意朦胧地睁开眼,慢悠悠地坐起身,顶着刺猬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有些晨间的沙哑:“你做的?”

“嗯。”她扭过身去摆弄餐桌,一回头见他仍勾着头坐在那,耐心告罄地催了一句:“去洗漱,然后送我去公司。”

命令下达,他才站起身,拖着步子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一顿早餐吃得格外沉默,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饭,竟然也什么评价或逗趣的话也没说。倒不知心里究竟在别扭什么。

林素只在他微微发青的眼底打量了一会儿,也没多搭理他。

乘一辆车走,然后分开,各自忙各自的事。

他知道她忙,于是在忙完自己店里的事,便会主动到医院去接替陈平,照顾王思源。

说是照顾,其实只是在一旁看着——日常照顾有护工帮忙,他去了也只是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一边防着别有记者来,顺手做点护工不方便做的事。

比如,脚翘在床尾,端着手机打游戏。见人要上厕所,主动把人架过去,抱着胳膊杵在门口盯着。

王思源心思这样沉稳的人,也抵不过自己小解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杵着一米九的大高个,护卫犬似的在门口站岗。

他出厕所门时差点撞上程峥的胸膛。

王思源脸色罕见地有些黑,原地沉默了两秒,抬头问他:

“我看起来像初中女学生吗?”

程峥闻言,颇为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答:

“不太像,怎么?”

王思源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擦过,丢下一句:

“我不需要跟人手拉手去上厕所。”

程峥抱着胳膊看他洗手,笑一句:

“初中女学生可比你有能耐多了,人家四肢健全。你瘸着条腿,要是不小心摔进便池,或者尿自己一身,我怎么跟人交代?”

“……”

事实证明,跟没脸没皮的人讲理是没有意义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开口,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原本以为,程峥在医院守着,单纯是出于林素的原因,替她尽一些责任。

但等太阳都快要落山,平时恨不得粘在她身上的人,这会儿竟然还在医院赖着的时候。王思源也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儿。

尤其是,程峥的电话嗡嗡响起。

他开了一眼手机屏幕,慢吞吞地接起,说:

“喂。”

“嗯…我在这儿看他吃完饭再去吃…”

“陈叔去接你?”

“嗯……我手头还有些事,晚些要去朋友那里一趟。”

“不用等我,嗯,你直接锁门就行。”

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好像很是为难。手指抵住眉心搓了搓,不知道的,以为他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而电话的那头是洪水猛兽。

王思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翻了两张书页,才高深莫测地评价一句:

“逃避是没有用的。”

程峥原本垂着头,心不在焉地滑着手机,闻言抬眼看向他,半晌才笑了一声,敷衍地回:

“……小屁孩儿一个,懂什么。”

等夜色渐浓,雾气伴着秋意的凉,丝丝侵入心肺。

程峥从医院出来,汽车走至分叉口,向右是回家的路,向左是去店里的路。

车辆停在红绿灯前,发动机轻轻轰鸣,与心脏烦乱跳动的节奏共鸣。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与幅度几乎称得上焦躁。

等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摁喇叭提醒,他才踩下油门,扭动方向盘,往店里的方向开去。

日子就这样过,他每日不是说忙这就是说忙那,偶尔在医院和林素见一面,或者接她下班回家,一起吃顿饭也是话语寥寥。

她对他的态度似乎也见怪不怪,没有多说,也没有追问。到了第三四日,他甚至都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晚上晚回或者不回,已经成了彼此默认的事。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逃避什么。

怕向前一步却只是露水情缘,更怕不是露水情缘,陷得更深。

那时候,他恐怕就不舍得再让她走了。

记不清是哪一天,也许是事发后的第五日。

他从店里的行军床起来,徐天买早饭回来,倚在柜台边揶揄他:

“哥,怎么有家不回,天天在店里当守夜门神呢?”

程峥一晚上睡得腰酸背痛,起来活动筋骨,都感觉像皮肉裹着的骷髅,动一动都要散架。

他瞥人一眼,哼笑一声,随口答:

“家里供着个祖宗,不敢回。”

徐天听不懂他的隐喻,但也早习惯了他最近的心情起伏、神神叨叨。

男人嘛,陷入恋爱了,哪儿有好过的日子。

他乐呵呵地冲程峥伸手,问他要报销早餐的钱。却见程峥倚在那,神色冷淡地盯着电视屏幕,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近日,钟城县旅游改造项目因拆迁事宜引发的伤人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目前,此次事件疑似因项目存在强拆嫌疑,拆迁户多次投诉无果,最终导致冲突升级。这一事件不仅使项目推进受阻,也让项目负责人林素及所属公司陷入道德与法律的双重质疑。

有观点认为,林氏集团将旅游项目选址在钟城县这样的小城市,除了看中当地的旅游资源外,或许还盯上了下沉市场相对宽松的管理环境和较低的地价。

这种利用地区差异进行项目开发的行为,是否会损害当地居民的合法权益……】

电视里的播报音,用冷静而平直的语气,三两句话囊括所有的腥风血雨。

这些天,汽修店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钟城县在发生一些悄然而重大的变化,这种改变对普通人而言,却是缓慢而滞后的。

徐天盯着电视屏幕,啧啧称奇,正要扭头跟程峥感慨两句,一转眼却看见他正拿着车钥匙往外走。

“峥哥,去哪儿啊?早饭还回来吃吗?”

玻璃门被关上,嗡嗡地晃悠,程峥连头都没回。

林素拎着包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程峥回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爬楼,抬眼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

这几天,明明每天都有见面。却不知为什么,像许久没好好见过一样。

他站在那,一声不响地打量她的神色。

林素被他盯得莫名其妙,高挺的个子杵在那儿,脑袋都快顶到天花板,把她的路挡的严严实实,又不说要干什么。

她眉心一跳,眉尾微扬,问他: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程峥回过神,猛地收回目光,伸手在口袋里掏自己的钥匙,“哦…有个东西忘家里了,回来拿。”

她看着他在浅浅的两个口袋里猛翻,兜里的衬布都翻扯出来了,也没找到钥匙。

她走回去,轻轻将他的手拍开,用他给她的备用钥匙拧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吃过早饭了?”她问他。

程峥将拇指抵在耳后挠了挠,“…哦,在店里吃过了。”

他这两天的态度一向有些奇怪,她心里多少也知道原因。手头还有事要忙,顾不上与他多说,便知点了点头,转身向下走。

走至一半,他又叫住她:

“林素。”

她抬头看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询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一言未发,但明显的耐心告罄。

程峥打量着她的神色,有些问话憋在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看到新闻那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觉得那些话用来污蔑她,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这事儿对她有没有什么影响,会不会让她心里难受。只想快些回来,见一见她,确认她还好,心里才算踏实。

可等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该提那些事。提了又如何,自己也就是个破卖车的,能帮得上什么忙?

等林素抬起手腕,看手表上的时间,表明她已经彻底没了耐心,下一秒大约就要开口嘲讽人了。

程峥才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

“……也没什么事儿,就想问问,你晚上在家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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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