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没什么可被他当做话柄的事,就这一件,自然值得他多逗她两次。
林素没理他,等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里音响却滴滴滴地响,甜腻的机械音重复着提醒:
【您已开出服务区,请到指定网点还车。】
【您已开出服务区,请到指定网点还车。】
……
林素起初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做评价。
但是从医院到别墅的这段路,音响里时不时就要聒噪地提醒这么一句。
纵使他这人格外厚脸皮,也有些不自在地抵指在耳后挠了挠。
伸手去调音响的旋钮,左三圈,右三圈。那声音硬是一点没降低。
林素眉眼含笑,问他:“程老板,做这行的人,怎么也只会用这种原始办法解决问题?”
她甚少主动开玩笑,除了需要哄他的时候。
从事情发生以来,潜藏在空气中的张力,因此而松缓了些。
他瞥她一眼,也笑:“我是修车的,又不是极盗车神。”
她身子稍稍放松,仰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随口“嗯”了一声:“那很遗憾了。”
他偏过头去看她,素净的侧脸上,那点蹭伤的痕迹在创可贴下隐约可见。
王思源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只不过有几个瞬间,那画面里躺在那里的人,是她。
林素阖着眼,仍能感觉他的目光沉沉地停留在自己脸上,轻声开口命令:
“看路。”
程峥回过神,老老实实地盯着路面。
空气又重新微微凝滞,只剩下音响里的提示音时不时响起。
她又问他:“你自己的车呢?”
“被水淹过,在路边抛锚了,拖去修了。”
他以为她又要嘲讽他两句,说些什么‘你自己就是做这行的,怎么车坏了还需要别人修’之类的话。
但她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说:“至少没撞车,挺好。”
他的腰背也跟着松弛下来,重新找回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某人专门打电话过来交代,我哪儿敢撞?”
林素掀开眼,瞥了眼他洋洋自得的表情,心中疲惫紧绷的情绪也变得轻盈。偏过头去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林家的别墅驶入视线。
别墅外的矮墙上,用红漆喷着硕大的“奸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字体,艳俗的颜色,在简洁先锋的建筑风格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挑衅的破坏感。
程峥在医院便听陈平说了这件事。这是那些闹事的人,趁林素不在钟城县的时候,半夜过来喷涂的。
这栋房子一半算是林素亡母留下的财产,她又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自然有感情。
她在重视的事上锱铢必较,在警局做笔录时,还特意提了这件事,说除了故意伤人一事外,恶意毁坏私人财产这事,她也不想轻易放过。
后续刑事民事她都要追究,半点不会让自己吃了亏去。因而程峥在这事上,倒也不过分担心。
然而,别墅前面,零零散散地聚着一些人,有的背着包,有的干脆不掩饰,直接将相机挂在脖子前,话筒攥在手里。职业身份一目了然。
程峥偏头看她:“记者?”
林素淡淡地看了那些人一眼,语气平平地评价一句:
“没追到医院去,还算有些道德。”
林家这两年没少在媒体面前曝光,有任何近乎丑闻的蛛丝马迹,这些人便会像海域里嗅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用她的血肉滋养自身。
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甚至可以合理怀疑,在出事之前,这些记者便已经得到了事件的“预告”。说不准连新闻稿都已经早早写好,只等她来露个脸,咬个牙印罢了。
公司出了这样的事,她迟早要面对媒体,只是这会儿实在疲惫,懒得应付。
程峥盯着那群人看了一会儿,干脆利落地按下倒车键,油门一踩,调转车身,往房子的另一侧开去。
“做什么?”她问他。
程峥单手扶着方向盘,混不吝地笑一声:
“你家房子那么大,谁规定回家只能走正门?让那些傻帽等去吧。”
他将车停在别墅后方的一处矮墙外,又带着她走到墙边。
“会翻墙吗?”他问她。
林素凉凉地瞥他一眼,“你说呢?”
他冲她咧嘴一笑,很难说不夹杂着任何私心,像是早就盼着有这么一遭似的。
程峥背过身,单膝往那一跪,乍一看像求婚似的。随手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说:“踩上来。”
她的目光从他宽平的肩,滑过平直的背,在腰间一扫而过,淡声道:“我今天,穿的高跟鞋。”
他抬头看她,目光近似戏谑:“心疼?”
林素走上前,抬脚。
暗红色的高跟鞋,踩在他白色T恤上,于他肩背上借力,鞋跟碾过肩胛骨上方的肌肉。
与其说痛,更近乎于一种皮肤上的酸胀感。
一触即分。
她坐在墙头,作势便要一跃而下。
程峥站起身,及时扶了扶她的腰,“高跟鞋,也不怕崴脚。等一会儿。”
他个子高,单手撑在墙边,脚一蹬便翻身而过,这才站在院子里,冲她伸手,示意她往下跳。
离地本就没多高的距离,仿佛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似的。
下跃,被他一双手箍住腰,她的手顺势搭在他肩头。然后平稳地着陆,互相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侧着眼打量她的神色,试探着玩笑一句:“腰好像比以前粗了点儿。”
语气贱兮兮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像个故意揪女孩子小辫儿的小学生一样。
林素斜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往前走。
他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一脸不值钱的笑,连脚步都飘飘然。
等进了屋,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等她洗澡。
门边屋内的监控显示器,因为大门外那些人的逗留,显示器屏幕时不时被唤醒,照着别墅外的场景。
有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不讲究地丢在地上。有人时不时地扒在门口的栅栏上,伸着头往里张望。
看着不像什么正经的媒体记者,反倒像执着于绯闻八卦的狗仔,还是不入流的那种。
程峥的神色淡了些。
林素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时,程峥正坐在门边的换鞋凳上,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耷着眼睛看向她。
林素难得地脚步一顿,“怎么在那儿坐着?”
他随口回:“衣服脏的,坐不了你的沙发。”
林素垂眼遮住笑意,转身去厨房,烧水,给自己煮一杯咖啡。
程峥抱着胳膊坐在那,静静地看她在岛台边忙活。
他猛不丁地开口,语气平直:
“一会儿收拾几件衣服,这几天先住我家。”
林素的动作微微凝滞,扭过身来看他,眉头微扬:“你这是在跟我商量?”
他笑一声,胸腔微微起伏,看似让步,实则敷衍,调整修辞和语气,重新说了一遍:
“一会儿收拾几件衣服,这几天先住我家。行吗?”
林素慢慢啜饮着咖啡液,垂着眼,随口回了句:
“几个记者而已。”
他回:“或者我收拾东西,过来你这儿住几天。你不怕闹绯闻,也没关系。”
他少见这么强势,足以看出这事儿对他的影响不小。
林素搁下咖啡杯,陶瓷与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随手擦去杯底水汽留在桌面上的环印,不答反问:
“你憋了一路,就没有别的话要问我?”
事发之后,陈平就没忍住,在她耳边唠叨了两句。无非是出于担心,让她别再跟家里对着干。
这事儿少不了她那个继母的动作,虽然未必真的想伤人,但难保下次不会出类似的意外。
那会儿,林素对陈平的担忧只是敷衍而过。不难猜他会和程峥说些什么,让他来劝自己。
她的手指轻轻扣在陶瓷杯的抓环上,颇有耐心地看着他。
有些事如果他问,她没必要不答。
“这事儿,跟你家里人有关系?”他站起身走过来,手指轻抵桌面,问她。
意料之内的问话。
“是。”她坦诚地回答。
又补充一句:“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猎物有限,一方要吃饱,必然要从对方口中抢食,免不了互相残杀。”
她特意用这样的比喻给他搭好台阶,让他可以顺势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在笼子里斗,离开不行吗?’
就像刘意林之前总劝她那样,说像她这样的人,完全可以脱离家庭,自立门户。
但是那本来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不想让,也不该让。
只是…
她想过对方的手段会脏,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与家里的缠斗,会危及到身边的人。
此刻,她站在那静静地看着程峥,也许心里也有些期待,他能说些什么——也许不是为了说服自己,而是为了用他人的质疑,让自己更加坚定。
但是他只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的却是:
“能赢吗?”
林素意外于这样的答案,眼神中晃过片刻迷茫,轻声开口:“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一笑,解释:
“跟你互相残杀那个,你俩谁厉害一些?”
她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自负,何必多问。”
程峥拉开岛台边的吧台椅,随意地坐下,两条长腿闲散地一支。
他说:
“那就自负下去,要斗,就彻底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