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太平山,虽最高峰如意尖不过百丈有余,但矮子里挑高个,已是京城之巅。既然是最高的山,自然少不了名刹古寺来添彩,太平山中有下法寺、中法寺、上法寺,从山脚依次排开到山顶。达官显贵若要上香祈福,皆需拾级而上,直抵山顶的上法寺。
如意尖上,长风浩荡。赵莹雪裙裾翩飞,静立崖畔,任由冷风将长发吹得四散,目光投向远方,若有所思。
虽是暖冬,但夕阳西沉,寒意渐生。她已在此伫立两盏茶的功夫,卫九上前低声道:“小姐,天凉了,还是早些下山吧,莲儿他们还在寺中候着。”
她指向西南方向,轻声道:“顺着这方向,便是江宁郡。每年十一月,那里的小桔子便熟了,天越冷,味道越甜。我幼时最是喜欢。”
卫九从未听她说过这般闲话,迟疑片刻,答道:“那明年十一月,属下去江宁郡给小姐买回来。”
“不必了,我现在已不喜欢了。”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指向旁边树下的几块青石:“我累了,歇一会再下山。”
“是。”卫九走到石旁,用衣袖拂去落叶,又取出一方锦帕铺好,扶她坐下,自己退到三步之外。
“你也过来坐。”她指了指身侧。
“属下不累。”卫九绷紧了身子,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他确实不累,但即便真累,他也不想离她那么近。
“过来。”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只得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忽然笑了,盯着他:“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我很可怕吗?”
“没有……”卫九本能地低下头。
“你几岁开始杀人的?”
“十岁。”
“杀的谁?”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赵府暗卫的选拔,向来是胜者活,败者死。一场场厮杀中,人们只关心活下来的那个,至于死的是谁,无人关心,也无人记得。
良久,她幽幽问道:“你还想杀人吗?”
若有选择,谁愿做杀手?可他生来便是赵府的刀,一个无法选择的刀。他只能在心底,默默说出那两个字。
她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双手忽然捧住他的脸,用力抬起,让他看着自己。
“过段时间,我便不再让你为赵府杀人了。”
他被迫望着她,分不清那是真情还是假意。只是被她这般捧着脸颊,他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意。
她噗嗤一笑:“你又脸红了。这么大个人,还这么爱害羞。”
他的脸更红了。
她终于放开手:“走吧。”
行至下山的石阶,她停下脚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下去。”
“这……”卫九还在犹豫,她已靠在了他背上,“我真走不动了。这个时辰,路上不会有人,放心吧。”
他只得背起她。她趴在他背上,忽然问道:“你早年一直在卢定跟着薛大掌柜管铺子,这么多年,可有什么心得?”
……
快到上法寺时,她才拍拍他,让他放下自己。短短不到百丈的下山路,卫九已觉后背湿了一片。他背着她本就紧张,她又在他耳边问起卢定往事,言语间耳鬓厮磨,这样的她,远比那个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小姐,更让他不知所措。
除夕夜,京城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太宰府内,赵氏宗族齐聚守岁,俳优名伶轮番登台,热闹非凡,连家仆丫鬟也挤在堂内观看。
卫九自被调为内院侍卫,时常守在她院中。此刻他正在耳房值守,忽听窗外她唤他。
他走出还未及行礼,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跟我出去一趟。”
两人从角门出来,街旁灯火通明,烟花不时在空中绽放。除夕之夜,平素热闹的长街空无一人。
“走,我们去摘星楼。”
摘星楼是附近最高的塔楼,建在如意观内。如意观地势最高,名字虽如意,但因盛国佛教兴盛、道教式微,观中人迹罕至,香火半点不如意。
正殿灯火通明,摘星楼却空无一人。飞檐六角虽挂满灯笼,楼内却一片漆黑,两扇朱漆大门紧闭,一把铁将军把门。
她招招手:“开锁。”
见他没动,她道:“用你的剑把锁砍断啊,站那干嘛?”
“不用。”卫九抬头看了看。
“不用?”她反问,“难道我们飞上去?”
“正是。”
他一把揽住她,飞身而起,至三楼檐角稍作借力,已稳稳落在摘星楼顶。
放眼望去,四周层楼叠宇,灯火阑珊,唯有这如意观内最是昏暗寂静,在这繁华三千中,显得格外落寞。
两人在塔顶坐下,她取出一个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壶酒。
“来,喝酒。”她递给他。
“属下不喝。”作为一个杀手,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轻笑:“喝一口,没事的。”
见他仍不接,她收回手,不再勉强。
“坐过来些,离那么远,万一我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说话间,她已移到他身侧。
“今日除夕,本是团圆之日……”她转头看他,忽然转了话题,“你是个孤儿……这第一杯酒,就敬地下的亲人吧。”
她缓缓将酒洒在脚下,不再说话,只默默仰头饮酒。
远处不知谁家鼓乐奏响,夜风萧瑟,酒气涤荡,欢闹中竟莫名生出一阵凄凉。
卫九见她已喝了不少,劝道:“小姐,别喝了,等下还要回去守岁,醉了不好。”
“放心,我醉不了。”
一束烟花在头顶绽放,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孤儿……也一样苦。”她的声音一如春水平静。
她举起酒壶,又要饮。
他伸手夺过,仰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怎么会……小姐千金之躯,有宰辅大人疼爱,有兄弟姐妹——”
“宰辅?兄弟姐妹?”她打断他。
愣了片刻,她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庶女……一个低贱舞女生的庶女……娘亲早亡……你们只见爹爹疼我,可没人知道……我得有多努力才能让他看见我。没有人知道我过得有多难……况且,他也不是真的疼我……”
“不管怎样,小姐如今已有掌家之权,以前的,忘了也罢。”赵府内宅的争斗,卫九所知不多,只能这般安慰。
“忘了……怎么能忘了……”
她轻轻将头倚在他肩上。他明显颤了一下,随即僵硬地不动。
沉默片刻,她问:“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一年了。一年前,大人把我从卢定调回京城。”
“这么久了?”她的头依然倚在他肩上,目光转向他的侧颜。
“我今天才发现——你这张脸,不用个美男计,太可惜了。”
卫九惊得直接站起:“小姐莫要取笑属下,时辰不早,我们早些回去吧。”
她笑出声:“不是取笑你。”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工部员外郎张府的地图,这几日好好看看。”
“是。”他接过,藏入怀中。
“拉我一把,回去了。”
他拉她起身,揽住她飞身下楼。
回去的路上,卫九依然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侧。
进了角门,子时的打更声恰好响起。一阵鞭炮齐鸣,烟花绽放了半个夜空,星火灿烂,旖旎动人——新的一年到了。
“轻尘……”她忽然上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新春喜乐。”
卫九僵在原地,只觉坠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