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五。清晨用过早饭,赵莹雪便带着卫九与几名仆从出门采买。临近年关,京城长街熙熙攘攘,年味正浓。一行人自西市逛至东市,仆从们手中已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行至东市中央,众人步入京城最大的珠宝行“珍宝阁”。伙计一见来人,满脸谄媚地迎上前:“赵小姐许久未至,小店新到了一批百年难遇的佳品,小的带您去雅间瞧瞧?”
移步雅间,伙计们很快将数个锦匣搬上桌。匣盖开启,满室珠光宝气,晃人眼目。赵莹雪纤指拂过珠翠,在一支白玉簪上微作停留。侍女蓉儿连忙取出递上,赞叹道:“小姐,这簪子真好看。”
她端详片刻,却摇了摇头:“细看也不过如此。”顿了顿,转头道,“既你喜欢,便赏你了。”
蓉儿一惊,连称使不得。赵莹雪不容推辞,蓉儿只得躬身谢恩收下。
这锦匣原是双层的,赵莹雪目光落向下层,蓉儿会意,急忙掀开。伙计笑道:“下层这几件皆是孤品,只是多为男子式样。”
她端详片刻,伸手取出一根深翠色的簪子,径直收入袖中,淡淡道:“就这个了。”
伙计不迭赔笑:“小姐好眼光,这可是今年新开的碧水翡翠!”
她抬眸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去烟雨楼吧。”
烟雨楼便在珍宝阁对面,是京城最华贵的酒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刚至楼梯口,迎面便撞见一个紫袍公子,正一手搂着个美娇娘,满身酒气。那公子生得端的是俊朗非凡,通身贵气逼人,只可惜一双眼睛透着轻浮。
紫袍公子松开美人,笑眯眯地一指:“哎哟,赵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公子万安。”赵莹雪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敷衍施礼。
“免礼。”紫袍公子欲倾身向前,却被卫九横臂挡在身前。
“大胆!你是何人,敢拦本公子?”
“下去。”赵莹雪冷声轻喝。见卫九未动,她加重了语气,“下去!”
卫九这才垂眸退下。
“相请不如偶遇,赵大小姐不如去我雅间喝两杯?”紫袍公子目光放肆,神色颇为轻佻。
“多谢公子相邀,只是我已约了唐小姐。”
“素闻赵小姐舞技师从名师,既然不饮酒,不如为我跳一曲?我这怀里可是京城闻名的琵琶女,正好给小姐和曲儿。”紫袍公子哈哈大笑。
一旁带路的小二见这公子衣着不凡,怕是惹不起的权贵,吓得躲在一旁噤若寒蝉。
赵莹雪从容一笑:“公子谬赞,可惜我先天不足,学艺多年一无所成。不如我这就派人去请云娘过来,为公子助兴,定比小女子强上百倍。”
她顿了顿,敛去笑意:“唐小姐马上便到,公子恕罪,小女子先告辞了。”
身后随从在紫袍公子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这才转身离去,临走还不忘回头抛来一个暧昧的眼神。
雅间内,蓉儿伺候赵莹雪用完饭,命小二撤下残羹,新沏了茶端上。
“你去用饭吧,把卫九叫进来。”
蓉儿依言唤了卫九,退下时顺手掩上了房门。
卫九进门,躬身行礼:“小姐。”
“方才那紫袍公子是长宁王,日后再见,莫要造次。”
“是。”
“坐吧。”赵莹雪端起茶盏,轻轻吹着茶沫。渺渺水汽后,她红唇微启,眼神示意他坐到近前。
卫九依言落座,却刻意选了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
“轻尘。”她忽而柔声唤道。
这是卫九第一次听她这般唤自己。她再次轻吹茶沫,水汽丝丝缕缕蔓延到他脸上,带着她独有的气息。卫九这才发觉,她竟已靠得如此之近。
他心跳如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练剑时剑横眉间的模样,闪过她越过剑刃望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眸,还有她折身跌倒时自己托住的那截柳腰。他手心滚烫,浑身紧绷,只能拼命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暗潮。
“你喜欢我送你的名字吗?”她的声音愈发轻柔。
柳轻尘。杨柳的柳,轻重的轻,尘埃的尘。
一粒无关轻重的尘埃。是,他就是那低到泥土里的尘埃。
她静静看着他,身子又倾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卫九身体僵硬地往后撤了撤,狼狈地偏过头去。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喜欢。”
“很好。”
她放下茶盏,自袖中取出那根翡翠簪子:“这个,送给你。”
她仰起头,一手扶住他的额头,一手将那簪子稳稳插入他的发髻。
她就是这般肆无忌惮地挑逗,如同逗弄一只小猫,高兴了喂两口,不高兴了踢上几脚。卫九一动不动,眼底尽是隐忍的翻腾。
可她的手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指尖微动,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如被针刺般猛地躲开。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千万别丢了。”她的手又追了过来,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好。”卫九闭上双眼,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颊上流连撩拨。
……
次日便是除夕。魏太师府的书房内,魏太师雷霆震怒,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魏三公子。
“你自己说,又干了什么好事?”
“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夜宿玉香阁,沉迷酒色。”
“还有呢?”
“还有……”三公子犹豫一瞬,俯身颤声道,“孩儿不该与人争抢姑娘。”
“别人?”魏太师拔高了音调。
“孩儿不该和长宁王抢姑娘……”三公子将头伏得更低了。
魏太师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三公子身上,怒喝道:“你也知道那是长宁王?!李氏的亲王你都敢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爹爹息怒!爹爹息怒!”三公子滚到一旁连连磕头,“那是长安王先干的,不关孩儿的事啊!”
“蠢材!”魏太师又是一脚踹下,“没有你在旁撺掇,长安王敢让长宁王从他□□钻过去?!你明知长安王与长宁王早有积怨,还敢怂恿他惩戒长宁王!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代表太师府羞辱长宁王!”
“孩儿知错!爹爹放心,长宁王素来荒淫无度、文武不全,连陛下都不喜他,早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见了爹爹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定不敢在陛下面前声张!”
魏太师气得胡须倒竖,又是一记狠踹:“说你蠢你还真蠢!就算是废太子,也容不得你造次!现在立马给我滚去长宁王府请罪!”
“是……是……”三公子连滚带爬地起身。
“还有!三个月内不准再踏进玉香阁半步!不仅是玉香阁,京城所有的舞坊、酒楼、乐坊、青楼,统统不准去!”
“孩儿遵命——”三公子一瘸一拐地逃了出去。
“老师息怒。”王修上前扶太师坐下。
魏太师长叹一声:“孽子啊!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王修递上茶水,温言道:“三公子尚且年轻,领会不到您与陛下的殷殷之情,自然以为您不喜长宁王,轻慢也是难免。假以时日,他定会知晓您的拳拳之心。”
“长宁王,我看也是废了,可惜啊。”太师无奈摇头。
王修见太师仍不痛快,便转移话题:“老师,我新得了一把上好的古琴,不如现在试上一试?”
“也好,你我同奏吧。”
两人各抚一琴,指尖翻转间,琴音高低抑扬,如影随形,汩汩韵味随弦音流转。
一曲终了,魏太师心境平复几分,抚琴叹道:“这首曲子,又让我想起当年与陛下在三星山的日子……”
他望向窗外远方,眼神中尽是神往。神往那若干年前,三星山上,一株巨大的桂花树下,两个白衣少年对坐抚琴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