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太师府筹备三月寿辰。
二十一年前,太师魏知启扶惠帝登基。惠帝仁弱,朝政渐落太师之手。太师开疆拓土,却也因专权跋扈,与太宰宋濂一派积怨日深。
午时,唐国公到访。太师门生、吏部侍郎王修迎入书房。
唐国公取出一册文书,难掩喜色:“太师,北线捷报!信王八万大军风雪夜行千里,奇袭北蒙,三万游骑尽数围困。次日,常朔老将军说降元延次。元延次献关山城及一万精兵,已归降我大盛。”
太师抚掌大喜:“关山终得,可保我大盛百年基业!”
唐国公笑道:“文穆王与北蒙十年征战,胜少败多,空耗国力。如今信王一举收复北蒙,关山天堑在手,看太宰宋濂还有何颜面弹劾太师。”
王修接道:“捷报不日便达御前。算算时日,师弟回京述职时,正好赶上老师寿辰,可谓双喜临门。”
太师面露欣慰,又嘱道:“显儿的庆功宴不可简慢,也不必过于奢靡。”
王修颔首:“学生明白。”
唐国公趁机又道:“太师,蕊儿一心系于信王。此次信王回京,可否请太师成全联姻之事?若两家结亲,太师兵力合围,纵使日后陛下驾崩、太子继位,亦不足为惧。”
太师脸色一沉:“国公,慎言。陛下必可百年。”
唐国公忙低头称是。王修连忙打圆场:“国公,小姐的终身自当慎重。前头已有郑哲师弟之事,还是先与信王细细商议为宜,切莫操之过急。”
太师面色稍霁:“修儿说得是。此事待信王来京,我与他议后再定。”
次日清晨,天光澄澈,湛蓝如洗,几朵白云低垂,宛若触手可及。
侍女亲自为卫九梳洗更衣,引他入院。赵莹雪端坐庭中,轻抿了一口茶,抬眼望去,不由微怔。
他已换上一袭月白流沙锦缎长衫。衣摆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着祥云暗纹,腰系锦带,发间斜插一支青玉簪。如瀑长发倾泻至腰际,丝滑流光。
这流沙锦缎乃是南驿省贡品,轻盈飘逸,价值连城。
此刻的他,衣袂翩跹,宛若天外谪仙,不染半点人间烟火,再无半分暗卫杀手的阴冷气息。
卫九行至她身前,单膝点地:“属下参见小姐。”
赵莹雪将茶盏递予侍女,神色淡然:“开始吧。”
昨日莲儿送来剑圣扶摇二十四式剑谱,命他三个月内教赵莹雪习得其形。
此剑法乃先帝年间第一剑客所创,当年其大弟子桑月曾以剑舞祝寿,惊艳四座,后剑谱失传。此式极重轻功,常人三月绝无可能习得。莲儿言明,小姐虽无武功,但得京城第一舞姬云娘亲传《绿腰舞》,柔韧极佳,会由云娘与他共助小姐。
卫九起身,手中剑已出鞘,正午的日光照在剑刃上,寒光闪现。
剑出鞘的刹那,他眼中的那抹温柔瞬息不见,唯余漠然杀气。杀手毕竟是杀手,况且又是一个绝顶杀手,一个手上沾满数百人鲜血的绝顶杀手。
长剑穿梭,衣袂翩跹。卫九腾空翻转,如骤风飞雪,凌厉的剑式中竟透出摇曳生姿的婉转,似凝滞了时光。杀手之剑,首重一个“快”字。不消半炷香,二十四式已尽数演完。
他沉身定步,剑横眉间,流沙锦缎与长发一同垂落。微微斜手间露出低垂的眉眼,眸中清光与剑刃寒芒交织,凌厉无匹。
院墙下翠竹红梅环绕,冬日的正午,本是静寂无风,但剑气之下,竹叶和梅花纷纷飞舞,萦绕其间。此刻,翠绿的竹叶和妖艳的红梅簌簌落下,落在卫九的白衣、黑发之上,红红绿绿,又慢慢滑落到地上。
此后数日,卫九常来院中教习。赵莹雪虽《绿腰舞》已得云娘七成真传,但毕竟不会轻功,进展极缓,连前三式都难以连贯。
第三式需飞旋折腰出剑。她身着四五层薄如蝉翼的烟罗纱裙,虽不显臃肿,却极难驾驭。一个翻身跳跃间,她不慎踩到裙摆,身形骤倾。卫九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的柳腰。
赵莹雪借势起身,心中微恼,淡声道:“罢了,先从最简单的收式练起。”
“是。”卫九躬身拔剑。
他飞步沉身,剑横眉间,再微微斜手。抬眼之际,正撞入她凝视的目光。四目相对,他心头微颤,下意识垂下眉眼。
赵莹雪直踢腿,旋身下蹲,裙摆翩然如蝶翼舒展,又似阖翅落于花蕊。这一招利落优美,她学着他的模样,剑横眉间,微微斜手。一双美目越过剑刃,直直望进他眼底,似笑非笑,暗波流转,似有无限深情。
卫九被她看得心头一震,耳后悄然泛起一抹薄红,慌忙低头,连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