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的双肩,猛地把她往后推去,“赵莹雪,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他一步步逼近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俊美的脸庞彻底成了铁青色,额头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大风吹得她的衣裳呼呼作响,她转头,身后五步开外便是云雾飘渺的百丈深渊。
一直以来,于她,他就像是一块化作绕指柔的百炼钢,全由她随心所欲掌控。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一时间心中也少有的慌乱起来,他却又把她往后推了两步,她顿时大惊失色,厉声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的脸色倏然变了变,“是,我是疯了,你怕了吗?我曾在这里救过你,那今天,你也在这里把命还给我!”
她慌忙死死攥住他的臂膀,声音颤抖:“隐商,不要冲动!”她软了声调,苦苦哀求,“我们好好说,我答应你,再给我些许时日,待我了结诸事,定随你离开,再不回头!”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仰天长笑,笑到最后,不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水滑过他的眼角,滴落在冰凉的地上破碎开来……。
他望向她,眼中一抹温柔再现,“你就这么怕我杀了你,为了活命竟然又愿意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旋动,转瞬之间,两人已换了方位。他背对着万丈深渊,双手依旧紧紧钳着她的肩,言语中满是苦涩,“我早就知道,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荣华富贵……一直以来,都是我心存侥幸,奢望可以海中捞月。”
长风阵阵,吹的他的发丝萦绕在她的脸颊上,柔软却又似冰冷的刀刃。
他盯着她,眼中有泪花晶莹,语声却是决绝,“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要死,也该是我!”
言语间,他已向后连退两步,堪堪立于悬崖之畔。狂风愈发肆虐,卷起他的长发与月白流沙锦缎,乌黑的发丝和月白的流沙锦缎交互错落,映衬出一张绝望悲凉的面容。
她用力拉着他,慌乱彻底变成了气愤和惊惧,“赵隐商,你可知你此刻何等愚蠢!大好前程你不要,却偏要在这里寻死觅活!””
“是,我便是愚蠢至极!”他眼底悲伤更甚,一把将她死死揽入怀中,决然纵身跃下,“我总以为,我在你心里,会与他们不同!”
风声呼啸过耳,她只听见他在耳畔低语,轻柔如叹息:“这样……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
惠帝二十一年,夜色晦暗,冷雨淅淅沥沥。
一道玄色身影自屋脊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扇雕花窗前。他身形颀长,衣着单薄。黑衣之上斑驳不堪,早已分不清是干涸的血迹,还是未干的雨水。
烛影婆娑间,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静谧侧影。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沉声道:“属下复命。王仑等人,已悉数伏诛。遵小姐之命,凌迟一百二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窗内侧影微微颔首,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飘然而出:“很好。”语声微顿,又添了一句,“再去办一件事,十日后,来复命。”
一名侍女将窗棂推开一线,递出一封密信。
黑衣人抬手接过,再次俯首:“属下遵命。”
窗内烛火摇曳,一丝微光透过烟红色的茜罗纱,朦胧地笼在黑衣人的脸上。依稀可见是一张清秀淡雅的脸,白皙的面庞上数点血迹格外绯红,宛如朱砂点翠了雪日白梅。
冷雨寒风肆虐一夜,翌日清晨,天竟奇迹般地放晴了。
正午的阳光倾洒而下,院落中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姿态婀娜。案桌旁,一名少女端坐,身着一袭月白长裙。她手中虽捧着一册书卷,目光却遥遥落在角落里那株红梅之上,似在沉思,又似在追忆。
一名锦衣侍卫悄然步入,单膝跪地,将一叠书卷高举过头顶,颔首道:“小姐,属下前来复命。”
少女收回目光,接过书卷翻阅片刻,随手置于案上。
锦衣侍卫依旧单膝跪地,垂首静候,一动不动。
银白的阳光洒在他的面容上,衬得他肌肤愈发剔透,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她看不清他的眼眸,只看到挺拔的鼻梁与如刀削般坚毅的轮廓。他黑发高束,露出修长的后颈,颈侧隐隐可见一道陈年刀疤。
她忽然有了兴趣,说道:“卫九,抬起头来。”
赵宰辅府中的暗卫素来没有名字,皆以数字代称,卫九,便是暗卫九号。
被唤作卫九的侍卫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清秀淡雅的脸,轮廓莫名地坚毅却又柔和,温润如玉。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邃如渊,清澈宛若山间寒泉,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实在想不出,一个杀手,一个经历了多年杀戮,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竟生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不染尘埃的眼。
好似风雪中的一株夏荷,清冷孤绝,却又莫名惹人怜惜。
卫九虽多次向她复命,却皆在暗夜或窗外,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端详过他的容貌。
她盯着那张脸愣了瞬息,方才收回目光,淡声道:“起来吧。”
“是。”卫九这才起身。
一阵清风拂过,案上的书卷被吹下一页,飘忽落在地上,却是一张男子的画像。
“明日起,你便做我的试刃之芒吧。”
卫九微怔,不明其意,迟疑片刻,仍拱手施礼:“是,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赵隐商。”
“我问的是,你的真名。”
“属下是个孤儿,没有名字。自记事起,便已在赵家。”
她微微一笑,语声冷冷:“那么,从今天起——我赵莹雪,赐你一个名字”
“柳轻尘,杨柳的柳,轻重的轻,尘埃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