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这几日去了苍城。
这日的天气极好,月光皎洁如洗,像一匹巨大的银纱铺在天上,几颗疏星点缀其间。
院中红梅开的正好,她伸手折了一支,横握在手,像握着一柄剑,然后——
她开始跳舞。
那是扶摇二十四式。剑圣扶摇的绝学,亦剑亦舞,凌厉中透着婉转,刚劲中藏着柔美。她旋转,裙裾翩然如蝶;她折腰,柳枝般柔韧;她出剑,梅枝划破月光,留下一道淡淡的弧光。
她跳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想起那个冬日的正午,银白的阳光洒在翠竹红梅之间,他白衣黑发,剑气纵横,竹叶和梅花纷纷落下,落在他肩头,又慢慢滑落到地上。她想起他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耳后泛起的红意,想起他被迫看着她时眸中的慌乱——
"轻尘……"她轻轻唤了一声。
梅枝在手中转了个圈,她旋身,裙裾飞扬如一朵盛开的白莲。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院门口,玄色的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像一尊从风雪中走来的雕像。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
她的动作顿住了。
"王爷?不是……说明日才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带起一阵风,吹得她手中的梅枝簌簌作响。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梅枝上。
"怎么不跳了?"他问,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她垂下眼眸:"妾身……不过是打发时辰。王爷既然回来了,妾身去备热茶——"
"不必。"他打断她,忽然伸手,接住了她扔掉的梅枝,递还回来。
"继续跳。"他说。
"……什么?"
"本王要看。"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她退后两步,重新摆好架势,梅枝横握,像握着一柄真正的剑。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她旋转,裙裾翩然;她折腰,柳枝般柔韧;她出剑,梅枝划破月光,留下一道淡淡的弧光。她跳得比先前更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展示她的腰肢,她的脖颈,她若隐若现的锁骨。
最后一式收势,她旋身下蹲,梅枝横于眉间,微微斜手。一双美目越过梅枝,直直盯上了他,似笑非笑,眼波流转,仿佛无限深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他终于开口,"谁教的?"
"云娘"她垂下眼眸,"京城第一舞娘"
他向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她顺势靠向他,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
比平日快了几分。
"王爷……"她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风雪气息的吻,冰冷而热烈。
她愣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他。
梅枝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花瓣簌簌而落。
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
这日午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金色的光斑。赵莹雪坐在琴案前,指尖拨动琴弦,弹的是《寄离思》。
那是昔年琴圣感念亡母所谱之曲,空灵哀愁,如泣如诉。
她的指法滞涩,琴声虚浮,像一缕游丝在风中飘荡,随时都要断了。弹至急处,终不成调,"铮"的一声,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像一声绝望的叹息。
她停下手,望着那架琴,怔怔出神。
这琴是信王从南驿省带回的,据说是前朝遗物,桐木为身,丝弦为发,音色清越如泉。
她初来时,曾见他坐在这琴案前,指尖翻转间,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那画面极美,像一幅水墨画——玄衣男子,素白琴身,窗外一枝红梅斜斜探入,花瓣落在琴弦上,被他随手拂去。
如此好琴,她终究忍不住想要一试,可物是人非,她再也弹不了这首《寄离思》。
"怎么不弹了?"
信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抬眼望去,他站在门口,玄色的长袍被阳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金光。
"王爷……"她起身施礼,"妾身琴艺粗浅,污了王爷的耳朵。"
他大步走过来,在琴案前坐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随手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然后——
琴声响起。
那是同一首《寄离思》,却被他弹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指法流畅从容,琴声清丽婉转,如珠落玉盘,泉流幽谷。弹至**处,忽然一转,多了几分磅礴壮烈之气,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像长河落日悲壮苍凉。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漏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忽然想起那日,赵隐商也是这样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轻轻把她的四指合向掌心。他说:"那以后我来弹给她听。"他的琴声从指尖流泻而出,空灵哀愁中多了几分清丽婉转,竟似情歌般缠绵悱恻。
琴声已止,余音袅袅,在空气中盘旋不去。
“昔年嵇康临刑奏《广陵散》,叹此曲绝矣。妾身今日听王爷一曲,方知《寄离思》亦可有金戈铁马之气——王爷指下,不是琴弦,是千军万马。”她柔声称赞。
他抬眸看她,目光玩味:"你的琴……弹得太差了。"
她低头,"妾身幼时……确实没有好好练过。"
"难怪。"他摇摇头,"琴棋书画无一——本王看,你是无一不废。这个样子,在京城,怕是难嫁到好人家。"
她咬了咬唇,心里气恼,面上却丝毫不显,恭顺地笑道:"王爷说的是,妾身这般无用之人,能嫁给王爷,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抬眸看他,眼波中盛满毫不掩饰的仰慕:“放眼天下,有谁似王爷这般文武双全,相貌英俊。妾身能常伴王爷左右,为王爷研墨添茶,已是妾身天大的造化。"
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的嘴,倒是比你的手巧得多。”
她总是那么会说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捧着他的自尊,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落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仰慕至极的模样,仿佛他是她仰望的日月星辰,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
那些夸赞从她唇间流出来,自然得像呼吸,真挚得像誓言。让他即便明知是假,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甚至——有些贪恋这些言辞的温度。
王爷,"她轻唤一声,"时候尚早,不如……我陪王爷下棋吧。"
信王眉梢微挑,嘴角似笑非笑:"哦?你还嫌输得不够多?"
前几次对弈,她总是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王爷怎知,我这次不会赢?"
信王笑了,“好,那就试试,让你心服口服!”
棋案摆在窗前,阳光透过窗纸,在棋盘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盒中静静躺着,像两军对垒的士兵。
信王执黑,赵莹雪执白。
前两局,她依然输了。不过输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总是一子之差。
"再来。"他说。
这一局,她的棋风陡然一变,从防守为主变得凌厉果决出击。白子如雪花般落在棋盘上,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啪"的一声,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像一把锁,将他的黑子牢牢困住。
信王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困局——无论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被白子截断。
"这难道是传言中的珍珑棋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从哪里学来的?"
赵莹雪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白子:"幼时……京城一位师傅教的。"
"什么师傅?"他好奇追问。
"……早就死了。"
“可惜了,不然还可请教一二。”信王失望叹了一口气。
半响后,信王依然低着头,研究这珍珑棋局,其中精妙,他看了半天,竟然仍未看出。
赵莹雪打了个哈欠,“王爷慢慢研究,妾身先去睡了。”
她躺下,翻了个身,"师傅……"她心中暗语,"有师如此,那才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