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信王准时醒来。
十多年来,他的作息比日晷还准。寅时起身,雷打不动。府衙的早会在辰时,他总要提前半个时辰到,看军报、批公文、与将领议事——这是郑哲教他的,"为将者,当比兵先醒"。
他轻轻动了动,想抽回被枕着的手臂。
"不要走……"她喃喃,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糖,"再陪我睡一会儿……"
他想起昨夜不一样的欢愉。
"王爷……不要走"她又唤了一声,一只手伸上来搂住了他的肩。
信王的心忽然软了。
他没有再动,直到她气息渐沉……
然后,他也睡着了。
再睁眼时,满室大亮。她依然在身侧沉睡……
信王猛地坐起身。
等他急急忙忙来到府衙时,大厅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一进来,满屋喧嚣瞬间敛去,将领们按品阶排列,从文官到武将,从幕僚到参军,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信王走到主位前,袍角一掀,坐下。
郑煜从人群后面踱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墨梅,是他自己题的"疏影横斜"。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风流倜傥得像要去赴什么诗会,而不是来开军务早会。
他走到信王跟前,"啪"地合上折扇,扇柄抵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信王一番。"五哥,"他压低声音,"今儿这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的?"
信王冷冷看他一眼,没接话。
郑煜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声音却恰恰好能让前排的几个将领听见:"五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啊。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您迟到。啧啧,**苦短啊。"
前排的几个将领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颤抖。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信王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郑煜。"他开口,"北蒙的粮草调度,你核完了?"
郑煜的扇子"啪"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五哥,您这是……恼羞成怒?"
"三日内,"信王淡淡道,"核不完,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郑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哥——"他哀嚎一声,"那粮草账目比山还高,三日怎么核得完?"
"那是你的事。"信王不再看他,转向众人,"继续议事。"
散会时,日头已经偏西。
将领们鱼贯而出,个个低着头,脚步飞快,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郑煜落在最后,摇着扇子,一步三晃。
"郑煜。"信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煜回头,"五哥?还有何吩咐?"
信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五哥……"他收起扇子,正经了些,"弟弟方才……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信王眉梢微挑,"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五哥,"他叹了口气,"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每日寅时起身,辰时议事,风雨无阻。我呢?每日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就为了在你到之前,把前日的军报理出个眉目来。"
他顿了顿,故作委屈:"你是不累,你天生就是铁打的。可弟弟我……我累啊。这渭城的将领官员,哪个不累?只是不敢在你面前说罢了。"
"所以,你想怎样?"
郑煜拍了下他的肩膀:"五哥,要不……你把早会时间往后推一推?也不用多,就推一个时辰,辰时改巳时。您多睡会儿,弟弟我也能多睡会儿,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啊!"
信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郑煜,这讨价还价、偷奸耍滑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郑煜。"他开口。
"在!"
"二十军棍,免了。"
郑煜疑惑:"啊?"
"但粮草账目,"信王淡淡道,"三日内必须核完。核不完……"
"核不完怎样?"
"核不完,"信王转身走了,声音飘在风里,"你就去北蒙,亲自押运下一批粮草。"
郑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五哥——"他哀嚎着追上去,"那北蒙的风沙,能把人吹成干尸!您舍得让弟弟去那种地方?"
信王头也没回,走出了府衙大门。
然而,三日后,信王又迟到了。
这一回,不是因为赵莹雪撒娇。而是他醒来时,她正蜷在他怀里,像一只猫儿,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温热而绵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寝衣前襟,力道很轻,像怕他会消失似的。
他本想抽身,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然后,他睡着了。
再睁眼时,已经晚了。
府衙大厅里,又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郑煜站在前排,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见信王进来,他摇着折扇,"五哥,"他拖长了声调,"今儿这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可您……怎么又从西边出来了?"
有人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信王目光扫过众人,所及之处,笑声戛然而止。
"郑煜。"
"在!"
"粮草核完了?"
"核完了核完了!"郑煜忙不迭地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五哥您看,弟弟连夜核的,眼睛都快瞎了。"
散会后,郑煜追着信王出了大厅。
"五哥,五哥——"他小跑着跟上去,"等等我!"
信王脚步微顿,却没有停。
"五哥,"郑煜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弟弟有个提议,你听听?"
"说。"
"你看啊,"郑煜的扇子敲着手心,"你这成亲也一个多月了,我瞧着,你这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信王没接话。
"以前你那脸色,"郑煜比划着,"跟锅底似的,黑得能滴出墨来。如今呢,"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一番,"虽然还是黑,但至少……不那么吓人了。"
信王冷冷看他一眼。
郑煜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扇子挡在胸前,像一面盾牌:"五哥,弟弟这是夸您呢!"
"说重点。"
"重点就是,"郑煜的眼睛亮了,"五哥,您看您如今有了侧妃,这早会时间……是不是该往后推一推了?"
信王脚步一顿。
郑煜继续说:"五哥,弟弟这也是……为了您好。你想想,你每日寅时起身,侧妃……她起得来吗?"
他顿了顿:"这新婚燕尔的……总得……总得温存温存吧?"
他越说越兴奋:"五哥,你就把早会时间往后推一个时辰,辰时改巳时。你多睡会儿,侧妃也多睡会儿,弟弟我也能多睡会儿——"
"你?"信王眉梢微挑。
"我……"郑煜的脸微微一红,"我这几日为了核那粮草账目,睡得比狗还晚。你要是把早会往后推,弟弟我也能……能多睡一个时辰不是?"
"你每日睡得比狗晚,"信王淡淡道,"什么原因你自己不知道吗?上月十五,你和你的十房妻妾游湖到三更才回。二十三日,你带着你的小妾在醉仙楼赌骰子,一夜输了八百两。其余的还要我说吗?"
郑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揭了老底:"五哥……您……您怎么知道?"
信王不答,快步离去。
半晌,郑煜反应过来,追着信王的背影喊道:"五哥——那早会时间呢?到底推不推啊?"
信王没回头,只是声音飘在风里,"推。"
郑煜笑了,"这铁树……终于开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