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忆该退场了

信王新婚后第二日便去了南驿省,说是军务紧急,连回门都省了。

赵莹雪坐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听着窗外秋风扫落叶,一声声,像谁在远处叹气。她本想装病避过圆房,如今倒好,信王连看都不必看她一眼。

一路颠簸嫁来渭城,又吹了半夜寒风,林林种种郁结于心,伤寒缠绵了十来天才好利落,却落下个咳嗽的毛病。白日里尚好,夜里便咳得厉害,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喉咙,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莲儿急得不行,请了多少大夫,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总不见根治。

"小姐这是心病。"老大夫把完脉,摇头晃脑,"肝郁气滞,肺失宣降,药石只能治标,还需……宽心呐。"

赵莹雪躺在床上,听着这话,心里暗自苦笑。

宽心?她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

夜里睡不着,她便从枕下摸出那柄轻尘剑。剑鞘上的宝石在烛火下幽幽发亮,像谁的眼睛。她一遍遍抚过剑柄上"轻尘"二字,指尖描摹着那些凹凸的刻痕,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他握剑的温度。

"渭城朝雨浥轻尘……"

她低低念了一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泪水都呛了出来。

莲儿闻声进来,替她拍背顺气,又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她摆摆手让莲儿出去,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一弯冷月,发了很久的呆。

病好些后,她开始在院中练剑舞。折下一支腊梅,以枝条为剑……

扶摇二十四式。她如今竟能完整地舞下来了——飞旋、折腰、出剑,裙裾翩然如蝶。可每一个动作里,都像是嵌着一个人的影子。她旋身时,仿佛能看见他流沙锦缎的衣袂;她剑横眉间时,仿佛能越过剑刃,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那日桃花山上,红梅落在他发髻间,她伸手取下,却抚上了他的脸颊。

"轻尘……"

她轻轻唤了一声,手中微滞,一阵风过,吹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应她。

她猛地收剑,胸口剧烈起伏,又咳了起来。

这夜月色很好,她遣了莲儿去睡,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抱着轻尘剑,望着那轮满月。

忽然,墙头落下一道黑影。

她心头一紧,刚要张口,一只冰凉的手已捂住她的嘴,带着熟悉的、清冽如松的气息。

"别叫。"

她瞪大眼,在月光下看清那张脸——清秀淡雅,轮廓坚毅却又柔和,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清澈如泉,而是沉得像一口枯井。

"你……"她挣扎开他的手,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信王府!"

赵隐商在她身侧坐下,她下意识地将剑往身后放了放。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她急得声音都在颤,"被人发现,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怕死。"他转过头,定定看着她,"我怕你……"

他顿了顿,像是那三个字烫嘴,终究没有说完。转而道:"信王不是你的良配。他根本不爱你,新婚第二日便走,把你扔在这里自生自灭。赵莹雪,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渭城王府,可有半分你的容身之处?"

赵莹雪脸色沉了沉:"这是我的事。"

"跟我走。"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去山林隐居,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你不是喜欢江宁郡的小桔子吗?我们去找一个有桔林的地方,种一院子红梅,我弹琴给你听,舞剑给你看……"

赵莹雪猛地抽回手。

"然后呢?"她冷笑,"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赵隐商,我现在是信王的侧妃。我跟你走了,信王会放过我们?他会把我们两个都杀了,碎尸万段!"

"那便让他来!鹿死谁手,也不一定!你跟我走,我定能护你周全"

"够了!"赵莹雪站起身,退后两步,"你走吧。回京城,好好做你的官。兰大人赏识你,圣上青眼有加,你前途无量,何必为了我……"

"为了你如何?"他也站起来,逼近她,"赵莹雪,你看着我。"

她别过脸。

"你看着我!"他一把扳过她的肩,力道却在一触之下变得轻柔,像怕碰碎什么,"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哪怕一分一毫?"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她垂着眼睫,像两柄小扇,遮住了所有情绪。

良久,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

"你撒谎。"

"我没有。"她终于抬起眼,眼底一片荒芜的平静,"赵隐商,我嫁来渭城,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信王手握四省之军,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让我跟你去山林隐居?做梦。"

她一字一顿,像在说给他听,更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赵莹雪,这辈子只认权势。你……不过是我用过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已了,你该退场了。"

赵隐商的脸色越来越暗。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他曾在深潭水中吻过的眼睛,此刻里面只剩冰冷的算计。他忽然笑了,

"好。"

他松开她的肩,退后一步,再一步。

"赵莹雪,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他转身,纵身跃上墙头,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不见。

赵莹雪立在原地良久,一阵冷风吹来,她低下头,又剧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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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浥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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