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从南驿省回来第三日,便一头扎进书房处理积压的军报。
夜深了,她却辗转难眠。
几日前,莲儿递上一张素青笺纸,低声道:"小姐,公子来信了。"
她接过,转身至烛台前。素笺凑近烛火,几行黑字如墨龙般缓缓浮出纸面,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正是公子亲书。
她一字一句地读完,随后,将那张纸重新凑近烛火——火苗跳跃,贪婪地舔舐着纸边,黑字在橙红中蜷曲,最终化作一蓬灰烬,尽数洒落紫檀木桌。
如今,入了信王府,不过是第一步。取得他的心,才是她的终点。
她比谁都清楚,那一吻或许能让他头脑一热,许她一个名分;可真正让他定下婚期的,绝不是赵宰辅那封称病的书信。若不是赵家陪嫁的十里红妆,他怎会如此轻易便敲定了婚期?
他从来不是为了感情算不清账的人。恰恰相反,他算计得比谁都清楚——四省之王,十多年来步步为营,从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位子,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世间一切,皆是筹码,皆是交易。
洞房那夜,她称病拒了他。
他素来多疑,怎会不对她猜忌?一个在新婚之夜推拒夫君的女子,要么是心有他属,要么是另有所图。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看得分明。
如今,要化了他那颗铁石之心,自然要花费不少时间和力气。
他喜欢什么样的,她便要成为什么样的。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时,他正对着一幅舆图皱眉,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将糕点轻轻搁在案角,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侧,挽起袖子,替他研墨。
信王笔尖一顿,侧眸看她。
她垂着眼睫,手腕轻转,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腕骨纤细,像一折就要断。
他忽然想起紫月的话。
大瑶山遇伏之后,他便让容舟暗自查筛军中的人。那日本说的是第二日清晨出发,他却临时改令,提前至半夜动身——本就是为了避开眼线。可伏兵依旧如影随形,有人透了他的行踪。
不止如此。苍城驿站那批治伤的药,丢得也太过"恰好"。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他的人马急需续命时,药箱空了。
容舟查了半月,终于撬开了李将军的嘴。那老匹夫只肯认下"透露出发时辰"这一桩,却死咬着不认偷药。直到极刑加身,才涕泪横流地认了。
那日她与紫月争执,吵得他额角突突直跳。他让紫月去京城办事,办的不是别的事,却是去查查赵莹雪的底细,他始终信不过——她吃掉的那包糖粉。
大婚前,紫月风尘仆仆归来,第一句话便是:"王爷,你疯了?要娶赵莹雪那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容舟吓得脸色煞白,直冲紫月使眼色,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王爷宠紫月,满府皆知——可这"宠"字底下,从来都压着一道线。紫月今日踩的,是"妄议主母"的线。
紫月反应过来,忙不迭改口:"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王爷千万别被赵莹雪那副温柔娇弱、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她在京城,可是和长安王、长宁王都牵扯不清的!"
信王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青瓷盏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归于平静。
"细细说来。"
"我……"紫月卡了壳,耳尖微微泛红,"坊间都这么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就是传闻她周旋于两位王爷之间,手段了得……"
"坊间传闻而已。"容舟忙在旁边打圆场,他自然知道,这大婚定了便要走下去,何必要给王爷添堵,"做不得准的,王爷。"
信王没应声。
他垂眸看着盏中那片沉浮的茶叶,良久,才缓缓抬眼。
"传闻……"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能传得满城风雨,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容舟心头一紧,额角沁出细汗。
信王却不再追问。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容舟站在一旁,偷眼去瞧王爷——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睫半垂,仿佛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可他知道不是。
跟了他这些年,他太清楚这副皮囊底下的暗涌。他越是不动声色,那盘棋便下得越大、越险、越叫人脊背生寒。
"王爷……"紫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信王却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你累了,下去歇着吧。"
紫月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言,悻悻退下。
容舟垂手立在一旁,听得信王又道:"叫容安来。"
容舟心头一凛。
容安是容舟的胞弟,却与兄长截然不同——容安其人,缜密如丝,润物无声,又冷静果决。王爷此时召容安,是要放一条看不见的线出去,牵着这位即将入府的侧妃。
赵莹雪看他一直望着自己,若有所思,便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他思绪被她打断,骤然回神。
"手段了得……"方才紫月的话犹在耳畔,他暗自在心里续道,"那本王便瞧瞧,她的手段,能到哪一步。"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势将目光落在她执墨的手上,寻了个由头般,随口道:"哦,你这手腕,也太细了。"
他忽然伸手,虚虚一握又松开,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一触即离,仿佛只是无意掠过。
"往后可多吃些,瘦成这般,风一吹便散了架,还怎么替本王研墨?"
她垂眸浅笑,仿佛方才那句"风一吹便散架"的轻慢,她半分也未往心里去。
"承蒙王爷记挂,妾身感激不尽,记下了。"
她停下研磨的手,"这墨……怕是兑了些胶,稠了。"
信王眉心微动。他方才正是在烦这个——南驿省地形潮湿,寻常朱砂绘制的标记容易晕开,他特意让容舟寻了胶质朱砂来,却不想又稠得滞笔。
"你懂墨?"
"妾身不懂。"她抬起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只是家中铺子年年收账,掌柜们总念叨'好墨如好茶,浓淡相宜才入画'。妾身……班门弄斧了。"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王爷恕罪。"
信王看着她,没说话,将朱砂笔递了过去。
赵莹雪愣了一瞬,随即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
她垂眸,认真地替他调起朱砂来——加水、研磨、试色,动作生疏却仔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多时,她将笔递回:"王爷试试?"
信王接过,在废纸上试了一笔。朱砂色泽浓艳,落纸即干,不晕不滞,恰到好处。
他淡淡道:"尚可。"
赵莹雪垂下眼眸,恭顺地福了一礼:"能帮上王爷,是妾身的福分。"
信王没再看她,重新落笔于舆图之上,仿佛她从未存在。
赵莹雪安静地退到角落,捧起一卷书。偶有炭火爆裂的轻响,她抬眸,便看见他冷硬的侧脸,被烛火映得如同石刻。
半个时辰后,信王搁笔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微顿。
"明日,"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你来书房,替本王整理南驿省的卷宗。"
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敛去,恭顺应道:"妾身遵命。"
信王却已大步离去,门开时,带进来一股寒冷的风。
她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
尚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已是难得。
这夜落了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信王在府衙议事还未归来,赵莹雪立在厨房门口,看着莲儿将一坛花雕置于炭火上温着。酒香袅袅,混着姜丝与话梅的酸甜,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小姐,王爷回来,府里自然会备姜汤……"莲儿小声嘀咕。
"府里的姜汤,"赵莹雪微微一笑,伸手试了试酒温,"是下人备的。这坛酒,是我备的。"
她打开一只紫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小食。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里头粉红的虾肉;一碟玫瑰酥饼,酥皮层层绽开,像一朵朵含苞的玫瑰;一碟蜜渍金桔,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金黄的桔瓣,在烛光下晶莹剔透;还有一盅桂花糖藕,藕孔里填着糯米,切得厚薄均匀,淋着一勺桂花蜜。
皆是费时费工的细点,她从午后便开始准备,一道一道,亲力亲为。
等到二更天,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
赵莹雪端起酒盏,迎至书房廊下。信王徐徐而来,身后侍卫撑着伞,将她身前的灯光遮去大半。
"王爷。"她将酒盏双手奉上,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雨夜湿寒,妾身温了花雕,王爷饮一杯驱驱寒气。"
信王看着她,又看着她手中那盏酒,眉头微蹙:"府里有姜汤。"
"妾身知道。"她垂下眼眸,"姜汤驱寒,却解不了乏。这花雕里加了话梅与姜丝,暖胃亦舒心。"
她侧身,将食盒轻轻掀开一角:"妾身还备了几样小食,王爷议事辛苦,垫垫胃也好。"
信王目光落在食盒里,一掠而过,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接过酒盏,低头饮了一口。
花雕醇厚,话梅酸甜,姜丝辛辣,三味交融,竟比他素日里饮的都要适口。他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如常,将酒盏递还。
"尚可。"
他抬步欲走,赵莹雪却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她拈起一块桂花糖藕,双手奉上,眼中有小心翼翼的期盼:"这糖藕是妾身亲手蒸的,王爷……尝一口?"
信王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块淋着蜜的藕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那日太师寿宴,宴席上有一道桂花糖藕,他多看了两眼,却未动筷。
不想她竟记下了。
他接过,放入口中。
藕片软糯,糯米绵密,桂花蜜甜香扑鼻。他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太甜。"
“夜深了,回去睡吧””他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往屋内走去。
赵莹雪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太甜。他吃了。
她低头看着食盒里剩下的糖藕,藕片切得厚薄均匀,孔眼里填着雪白的糯米,淋着一勺金黄的桂花蜜。她拿起箸,夹了一片放入自己口中。
甜香醇厚,恰到好处……
渭城入冬早,十一月中便落了第一场雪。
赵莹雪天未亮便起身,披了一件银狐斗篷,带着莲儿去了王府后花园。园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枝头堆雪,红白相映。
"小姐,这是做什么?"莲儿冻得直跺脚,"要赏梅,也该等日头出来……"
"赏梅?"赵莹雪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罐,"我是来偷雪的。"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梅枝上的雪拢入罐中。那雪落在梅花瓣上,经了一夜寒香浸润,最是清冽。她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了枝头沉睡的花魂,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莲儿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这……这雪有什么用?"
"泡茶。"
"泡茶?"
"嗯。"赵莹雪将最后一捧雪拢入罐中,封好盖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渭城的水,有涩味。梅上雪水清甜,最是宜茶。"
她回到院中,将雪水倒入陶瓮,置于炭火上慢慢煨。待雪化水沸,又取出一小撮今春珍藏的碧螺春,以雪水冲泡。
“王爷。"她来到书房,将茶盏双手奉上,茶汤澄碧,香气袅袅,"妾身新烹的茶,王爷尝尝。"
信王垂眸,看着那盏碧绿的茶汤,没有接。
"什么茶?"
"碧螺春。"她顿了顿,"用……今早的梅上雪水烹的。"
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他接过茶盏,掀开盖子,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清冽的梅香与茶香,像将一整座雪后梅林都拢在了这一盏之中。
他低头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冽,果然没有半点涩味。他想起京城太师府中,魏太师也有这个癖好——每年初雪,必令下人搜集梅上雪,封存于瓮,以待贵客。
“不错”
他放下茶盏。又低头批阅军报。
书房里炭火正旺,她安静立在他身侧。
"王爷……可要添茶?"
信王没答,只是将手中的军报搁下,忽然道:"南驿省的卷宗,整理得如何了?"
"已整理妥当。"她转身从案侧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奉上,"其中三处标记,妾身拿不准……"
信王接过,草草翻了两眼,目光落在其中一处朱笔圈注上。那是南驿省一处关隘的兵力部署,她圈得极细,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此处地势低洼,雨季易涝,恐不利粮草囤积。"
这处关隘他亲自视察过,确实有这个隐患,只是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如何得知?"
赵莹雪垂眸:"妾身家中绸缎铺子,便有此处的商路。每年雨季,运往南边的绸缎总要损耗不少,掌柜的起初以为是伙计偷懒,后来亲自走了一趟,才发现是那处关隘地势低洼,每逢暴雨便积水没踝,车马难行,货物霉烂的霉烂、浸水的浸水。妾身闲暇时翻阅账册,见那处亏损年年递增,便多问了掌柜几句——"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波清澈如秋水映月:
"——谁知竟与王爷的心事,不谋而合了。"
信王看看她,将卷宗搁回案上。
窗外雪又落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北苑灯火通明,丝竹盈耳,郑氏宗亲齐聚一堂。赵莹雪作为新妇,穿一身桃红色织金襦裙,端坐在信王身侧,温婉得体地应对着往来敬酒。
她几杯下肚,脸颊微微泛起薄红。又一位族叔端着酒盏过来,她暗暗拽了拽信王的袖角,眼波盈盈地望向他,唇形无声地动了动:"别让他们再敬了,我要醉了。"
信王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没看见。
郑煜笑嘻嘻地凑过来,酒盏在她跟前晃了晃:"五嫂,今日家宴,可得尽兴。来,我再敬你一杯!"
赵莹雪按住杯沿,说道:"郑将军,再喝……真要失态了。"她转向信王,"王爷,您替妾身喝一杯吧?"
信王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眸色淡淡:"都是家里人,家宴无妨。"他顿了顿,"醉了我带你回去便是。"
赵莹雪抬眸看他,眼波流转,"这可是王爷说的。"她轻声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身形晃了晃,随即软绵绵地歪向信王肩头。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发丝散落,带着酒香与茉莉花的混合气息,温热而缠绵。
"王爷……"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妾身……真的醉了……"
信王身体微僵。
她的手臂软软地环上他的腰,像一株藤蔓缠上了树。族叔们还在笑闹,郑煜还在他耳旁说笑,"五哥好福气",信王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怀中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间的皮肤上。
"……回去。"他忽然开口。
他起身,半抱半拉携着她走出门去。
郑煜在身后起哄:"五哥,这就走了?夜还长着呢!"
信王没回头,一把把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夜风凛冽,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不自觉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马车在府门外候着。他将她放入车厢,她却不松手。
"放手。"
"不放……"她闭着眼,声音软糯,带着醉意,"王爷说了……带我回去……"
信王看着她。
车厢里昏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的一线月光,照在她脸上。
他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到了寝屋门口,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入内室。
他将她放到床上,想要起身,却被她一把搂住了脖子。
"王爷……"她睁开眼,眸中酒意朦胧,却有一丝清亮的光,像深潭里映着的星子,"别走……"
她的手臂收紧,将他拉向自己。他的脸近在咫尺,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香,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赵莹雪。"他声音低沉,带着警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她轻轻笑了,带着放肆的妖媚,"妾身在……勾引王爷……"
她仰起脸,唇轻轻擦过他的下巴,像一片羽毛拂过,又痒又烫。
信王僵住了。
她的唇继续向上,吻过他的喉结,停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那力道极轻,像猫爪挠过心尖,却让他浑身一震。
"王爷……"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妾身冷……"
她的手探入他的衣襟,冰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像一块雪落进沸油。
信王眸色骤然一深。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下。
她的唇攀上了他的唇……
他俯下身,回应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她彻底淹没。
她愣了一瞬,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脖颈,像藤蔓终于缠住了那棵树。
帐幔落下,烛火摇曳。
她的衣裙被解开,露出里头素白的里衣。他的手探入,触到她腰间的肌肤,冰凉而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她轻轻颤了一下,浑身僵硬,却没有躲。
"怕?"他停住。
"不怕……"她闭上双眼,"王爷……妾身等很久了……"
他眸中□□更盛,忽然不想再克制。
他俯身吻上她的眼睫,吻去她眼角那一滴未及滑落的泪。
这一夜,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沉溺。
他并非未经房事。府里那两个姨娘,是早年老夫人塞过来的,例行公事,从无甚滋味。男女之事于他,向来如饮水吃饭,寡淡无味,不过如此。
可今夜不同。
她在他身下,疼得微微发抖,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从齿缝里漏出一丝细细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幼兽。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地缠上他的心尖,勒得他微微一窒。
他低头看她。
月光从帐幔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着眼,长睫被泪水打湿,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发丝黏在颊边,脆弱极了。
与平日那个温婉得体、滴水不漏的赵莹雪,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宴席上她倒在他怀里,眼波流转,用唇形无声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哦"——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得意又狡黠。
原来她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哭。
窗外,冬月清冷,照得满地霜白如盐。
次日清晨。
信王醒时,身侧已空。
他坐起身,帐幔外传来细微的响动。赵莹雪披了一件素白中衣,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她握着玉梳,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而缓慢。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脸上仍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样子:"王爷醒了?妾身备了早膳,王爷……"
她顿了顿,耳根微红,"……可要妾身伺候更衣?"
信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身下,眼中有泪,却笑着说不怕。
"不必。"他起身,自行披上外袍,"今日军营有事,不必等我。"
"……是。"
赵莹雪坐在妆台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缓缓放下玉梳。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她抬手,抚上颈间一处红痕,那是昨夜的印记,指尖微微发抖。
"小姐……"莲儿进来,"王爷他……"
"他走了。"赵莹雪微微一笑,那笑容不知是喜是悲,"去备水,我要沐浴。"
莲儿应声退下。
赵莹雪仍坐在镜前,望着窗外。冬日清冷,晨光像谁的眼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冬日的正午。
银白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白皙的皮肤透亮,泛出玉石般的光泽。他舞完剑,竹叶和梅花纷纷落下,落在他白衣黑发之上,红红绿绿,又慢慢滑落到地上。
她想起他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耳后泛起的红意,想起深潭水中那个渡气的吻,想起他纵身跃下悬崖时说的"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荒芜得像一口枯井。
赵莹雪闭上眼睛,莲儿在门外唤她“水备好了,小姐”。
她睁开眼,镜中的女子依然温婉得体,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来了。"
她起身,走向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