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秋。
信王迟迟不肯定下婚期,赵莹雪在府中等得心急如焚。她几次派人去渭城送信,皆如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赵父只能称病,言自己年老体衰,恐不久于人世,唯有一桩心愿未了——望信王早日迎娶小女过门,以全爱女之心。
信王无奈,只得定了婚期——十月十五。
消息传来,赵莹雪在房中坐了一夜。
十月十五,宜嫁娶。
天还未亮,赵府便忙碌起来。喜娘们进进出出,替她梳妆、更衣、盖盖头。
赵莹雪坐在房中,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艳得刺目。她独自坐着,听着外头的喧嚷声,忽然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茧,隔着一场醒不来的梦。
她真的要嫁去渭城了。
从此为人妇,在这盘棋上,再走一步,葬送自己。从此山高水长,故人两忘,连回头都是奢望。
她低下头,看着盖头上绣着的并蒂莲,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喜娘说,新娘子不能哭,哭了妆就花了,不吉利。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莹雪抬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边。
"赵隐商?"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熬了无数个不眠的夜,"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
赵莹雪的手指攥紧了嫁衣的裙摆。
"我不走。"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忽然,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剑。
剑身出鞘,寒光凛凛,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弧。剑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红宝石如血,蓝宝石如泪,祖母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花重金寻来的,每一颗都是她亲自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轻尘",是她握着刻刀,一笔一画亲手所书。
"这把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什么易碎的东西,"是你送我的。"
赵莹雪当然记得。她记得那日的春雨,记得他接过剑时眼底的光。
"渭城朝雨浥轻尘……"他念出这句诗,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苦,苦得像一碗熬过了头的药,苦得让人舌尖发麻。他笑着,眼眶却渐渐红了,像被那剑鞘上的红宝石映的,又像是什么别的。
"赵莹雪,"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过的平静,"你给我取名柳轻尘,送我轻尘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你要嫁去渭城?既然你早已决定嫁去渭城,又何故来招惹我?你就这么想证明……自己有多迷人?你就这么想看着一个个男人,为你生、为你死、为你赴汤蹈火、为你万死不辞——"
"玩弄别人的感情,就这么好玩吗?""
赵莹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一直不愿相信。"他向前一步,剑身上的寒光在她盖头上晃了晃,"我告诉自己,你不是在戏弄我。我告诉自己,你送我剑,是真心;你给我名,是真心;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光,那也是真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要断。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忽然提高了声调,那平静终于裂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痛楚,"赵莹雪,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什么?试刃之芒?尘埃?不,我连尘埃都不算。尘埃尚能落在你的肩头,我算什么?算你棋盘上随时可以弃掉的一枚死棋?算你用来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能让一个个男人围着你团团转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才挤出最后几个字:
"……玩物?"
"不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真心?"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那就跟我走,证明你的真心。不走,又何来真心?负我者亡——”
忽然,他将剑尖指向她。
寒光凛凛,正对着她的心口。
那是她送他的剑,剑柄上还刻着她亲手写的"轻尘"二字,如今却用来指着她。
“今日,我便杀了你。"
赵莹雪看着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燃烧的火。剑尖抵上她的心口,隔着层层锦绣,仍能感受到那一点刺骨的寒。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悲伤。
"有时候,"她轻声说,"死——又何尝不失为幸!"
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快要握不住那柄剑。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猛地撤回剑,将它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还给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尘埃,重得像一座山。
他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很快,很快,像逃似的,像怕多留一瞬,便会再也迈不动步。
赵莹雪没有抬头。
她蹲下身,慢慢捡起那柄剑。指尖抚过剑柄上的"轻尘"二字,抚过那些被她亲手镶上去的宝石。
她慢慢将它插入剑鞘,又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剑鞘上的宝石硌着她的手臂,她却浑然不觉。
晨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抱着剑,终于哭了出来。
渭城的夜,很冷。
赵莹雪坐在喜房中,听着外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一浪一浪,终归于寂。她没有让莲儿关窗,任由那寒风从敞开的窗棂灌进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盖着金丝绣凤的盖头,静静地坐着。
直到三更天,外头连犬吠都歇了,她才轻声开口,"莲儿,关窗吧。"
窗棂合上的片刻后,门也开了。
信王走进来,锦袍上还沾着喜宴的酒气。他抬眼一扫,眉头便蹙了起来:"怎么这样冷?"
"莲儿,"他唤道,"去把火盆拿来。"
"不必了。"赵莹雪开口,声音沙哑,"王爷,妾身……有些不舒服。"
信王走到她面前,伸手掀了盖头。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道晃动的影。他垂眸看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唇上却染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早夭的梅。他指尖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
赵莹雪虚弱地笑了笑:"大概是路上着了风寒……王爷,今晚……恐怕不行……"
信王看着她,眸色深了深。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对门外的莲儿道:"去请大夫。"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赵莹雪坐在床边,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