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和沈浔不一样

次日,赵莹雪来到如意尖的时候,卫九已经站在崖边。于是便有了开头一幕。

他纵身一跃。

赵莹雪只觉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让她几乎窒息。可卫九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有了上次跳崖的经验,他提前看好了落点,避开了突出的岩石与茂密的树木,控制着下坠的速度。两人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入深潭之中。

"哗啦——"

水花四溅。

赵莹雪甚至还没来得及沉没,便被卫九拉出了水面。他托着她的腰,将她推上岸,自己随后翻身上来。

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可她却顾不上这些,一上岸便转身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吗?!"

卫九坐在石头上,拧着衣摆上的水,神色平静:"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今日起,你我两不相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碎成点点金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贴在颊边的湿发。他的手指很凉,带着潭水的寒意。

"我送你回府。"他说,"明日,我便去兰大人府上赴任。"

赵莹雪看着他,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一路,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开口。

到了赵府门前,卫九停下脚步:"进去吧。"

赵莹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卫九……"

"好好做你的赵隐商。"

卫九看着她,良久后微微笑了下,那笑容淡得像一缕孤烟苍凉消散后的痕迹:"好,我听你的"

两个月后,文襄王王妃寿辰,京城贵女皆受邀往贺。赵莹雪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丝竹盈耳,衣香鬓影。

她顺着回廊走向正厅之时,遥遥望见了那个身影。

他穿着绯色的官服,腰间玉带流光,正被几位大人围着说话,那陌上公子的风姿,如灼灼星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户部新任的赵大人,短短两月连升两级,当真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么。前阵子皇上与兰大人去皇陵祭祀,偏遇上石山滑坡,滚石落下来,御前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倒是这位赵大人,飞身扑过去将皇上护在身下。听说后背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愣是一声没吭。"

"文武双全,又得圣上青眼,听说京城几位大人都动了心思,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呢……"

两个大人的议论声随风飘来,赵莹雪脚步不禁滞了滞。

"哟,这不是未来的赵侧妃么?"

赵莹雪抬眸,看见唐蕊正站在跟前,一身正红的衣裙,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那句话说的无比讥讽。

"许久不见,侧妃娘娘气色倒好。"唐蕊掩唇轻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只是可惜啊,侧妃终究是侧妃,日后进了信王府,还得日日向正妃娘娘请安侍奉。不像我——"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我可是要做正妃的人。到时候,咱们姐妹俩可得好好——”,她顿了顿,加重了声音“叙叙旧!"

赵莹雪静静看着她,脸色不起半点波澜。

"唐小姐说的是。"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软,"小女自幼受教,恪守女德,知礼守分。日后进了王府,自当尽心侍奉王爷与正妃娘娘,不敢有丝毫懈怠。"

唐蕊像是蓄足了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赵莹雪仍保持着那个恭顺的姿态,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

虽已过了盛夏,这几日秋老虎却厉害得很。宴席过后移步后厅看戏,锣鼓喧天,热气蒸腾。赵莹雪只觉得头痛欲裂,小腹处一阵一阵地坠痛——月事恰在这几日来了,老毛病又犯了。

她勉强撑了半出戏,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趁着换场的间隙,她低声吩咐莲儿:"我们出去透透气"

王府后花园有座小凉亭,临着一池残荷,风过处,送来几分凉意。赵莹雪在石凳上坐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亭柱上,闭着眼,任由那阵眩晕感慢慢褪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前停住。

她睁开眼,看见一袭绯色官服的下摆,绣着云纹的靴面。不必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莲儿,"她轻轻说道,"去前头看着,有人来了通传一声。"

莲儿退了下去。

"恭喜赵大人。"赵莹雪仍倚着亭柱,没有起身,"短短两月,连升两级。”

"文武双全,又得圣上青眼,听说京城几位大人都动了心思,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呢……"她想起刚刚听过的这句话,唇角扯出一个淡薄的笑,继续说道:“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赵大人的丰功伟绩,我……与有荣焉。"

赵隐商——卫九——站在亭外,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不是小姐想要的吗?"

他反问她。

赵莹雪一时语噎,半响才道:"赵大人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你去过刑部大牢么?"他忽然问。

她指尖一颤,没有答。

"我去了。"他向前一步,踏入亭中,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我去看了沈浔。"

赵莹雪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却仍是一片漠然:"沈大人秋后问斩,赵大人去送他一程,倒是情深义重。"

"赵莹雪!"他忽然低喝一声,那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怒意,"你回京这么多天,可曾去看过他一眼?你明知他就要死了,你连大牢的门都没踏进一步!"

"我为什么要去?"她猛地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一阵眩晕袭来,扶住亭柱才勉强站稳。她仰着脸看他,语声冷漠淡然,"我从没有要求沈浔做过什么。他愚蠢,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眼底却一片冰凉,"小姐,你以为沈大人是为了什么?他查到工部员外郎张忠文遇刺的案子指向赵家,怕你被传到衙门问询——你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他怎舍得让你沾染半点尘埃?"

赵莹雪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淡薄的弧度。

"他放了一把火,把关键证据烧了个干净。"他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主动向皇上认罪,说自己疏忽毁了线索,求皇上赐死。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死?他是用这条命,换你干干净净地嫁进信王府!"

秋风吹过残荷,簌簌而响。

赵莹雪淡淡道:"就算查到赵家,也无实证,我自会应付。他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他截断了她的话,"赵莹雪,你有没有心?"

他想起那日,刑部大牢里,沈浔和他说起初遇时的情形。

牢中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草席破烂潮湿,散发着陈年霉味,沈浔却端坐其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临风的青竹。他双手置于膝上,指节修长,姿态端方,仿佛此刻并非身在囹圄,而是坐在自家书房中,烹茶煮酒,等待故人来访。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又像是穿透了那盏灯,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目光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长安王的梅苑,建在城郊的半山上。

那日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将整座山头覆成一片苍茫。沈浔到得早,侍从引他穿过回廊,他嫌厅中炭气闷人,便独自沿着山径往上走。

雪粒子踩在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山径蜿蜒,两旁梅树虬枝横斜,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红,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朱砂在素白的宣纸上。

他走得慢,忽然瞧见前方雪地里落着一块素帕。

拾起来,帕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公子。"

他抬眸。

漫天飞雪中,梅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几乎要与这雪景融在一处。唯有腰间系着一条红丝带,被风卷着,像一尾游鱼在雪浪里翩跹。她仰着脸看枝头的梅花,侧脸线条柔和得像一幅淡墨山水,不沾半点尘世烟火。

那双眼眸清凌凌的,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映着漫天红梅,映着他怔忪的脸。

"公子一路上来,可曾见到一块手帕?"

声音柔柔,像一片雪花落在梅瓣上,稍不留神便要化了。

沈浔低头,只觉掌心悄然握住的帕子烫的像团火。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想将这块帕子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地老天荒。

"不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她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别处。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只是淡淡的失落,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便散了。

"多谢公子。"

她微微颔首,红丝带被风卷着拂过梅枝,抖落一蓬细雪。

“敢问小姐芳名?”他问,声音微颤。

她微微一笑,“赵氏莹雪”

她转身往山径之下走去,素白的身影渐渐隐入梅海,像一场梦,来无踪迹,去无踪影,只余清冷梅花香……

沈浔立在原地,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句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不是画中人,不是梦里客,是真真切切站在红梅白雪里,一抬眸,便让他丢了三魂七魄的人。那年梅苑的雪,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赵隐商的质问让她不满,她冷冷看他一眼,不屑于回答。

赵隐商看她不语,继续说,"初见便是一眼万年。沈大人说,他这一生,从未见过那般清雅脱俗的人。"

"他说,为你死,不后悔,很值得。牢狱这种地方,不希望你来,怕脏了你的鞋子。可是,他可知,小姐压根没想过要去脏了鞋!"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方锦帕,层层包裹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大人说,怕日后行刑弄脏了,让我还给你。"

锦帕展开,露出里面那块绣着梅花的素帕。针脚细密,梅花栩栩如生,像那年大雪里,她腰间飘飞的红丝带。

他将帕子递到她面前。

赵莹雪垂眸看了着,"扔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赵隐商愣住了。

"小姐,你怎可……如此冷血无情?"

这几日她本就觉得的烦躁,前头唐蕊的欺辱已让她很不高兴。赵莹雪忽然觉得累极了,累到不想再撑。

"赵大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她扬起下巴,笑得极尽凉薄,"赵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沈浔要为我死,是他自愿。"

他的脸色骤然青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在你心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是不是……和沈大人一样?"

赵莹雪一怔。

"若有一日,我也要死了,"他望着她,眼底那潭深水终于裂开,痛楚与绝望倾泻而出,"你会不会……来看我一眼?"

那声音太轻,太卑微,像溺水之人伸向水面最后的一根手指。

赵莹雪的心狠狠一缩。

她该说不会的。她该像方才那样,用最冷的刀,割断他最后一丝念想。眼眶发酸,她猛地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不会。"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身后一片死寂。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很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碎裂。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撑不住那副坚硬的壳。

良久,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秋叶坠地。

"……我知道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怒,没有了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像燃尽的灰烬,像干涸的河床。

赵莹雪终于忍不住,悄悄回头。

她看见他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下,像一条她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她心里忽然狠狠一痛。

那些强撑的冷漠,那些刻意的凉薄,在这一刻统统溃不成军。她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看见他垂在身侧攥成拳的手,

"赵隐商……"

那名字脱口而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惊起层层涟漪。

她看见他的背影僵了僵。

"你和沈浔……不一样。"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夕阳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底那片死寂里,忽然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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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朝雨浥轻尘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