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莹雪回府那日，夏日的雨正下得绵密，檐角铜铃在风里碎成一片伶仃。
卫九来时，衣摆还沾着未干的雨痕。他站在厅中，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沉默得近乎锋利。
兰小姐的信已来了三封，字字催逼，要她放卫九去兰府赴任。
"为何还不去？"赵莹雪将信纸搁在案上，语气里压着不耐，"兰大人户部的缺，不会为你空一辈子。卫九，你还要拖到几时？"
他没有答。
厅中烛火摇曳，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像深潭映着月色，表面寂然无波，底下却是翻涌的暗流。
"你真要嫁给他？"
赵莹雪执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垂下眼："是。婚约已定，不日便要过门。。"
"那你当我是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偏生带着针尖似的锐，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口最软的那处。
她别过脸，望着窗外被雨打得零落的芙蓉花："卫九，忘了我吧。兰小姐会帮你安排好仕途，你日后前途无量，不必再……"
"不必再什么？"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木屐踏在青砖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她的心上。
"不必再念着你？不必再护着你？不必再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此刻立在跟前，灯烛的光被他遮得严严实实，将她整个人笼进那片深重的影子里。她忽然觉得冷，像被抛进了一口枯井，四下都是望不见底的漆黑。
"赵莹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你告诉我，我柳轻尘——"他顿了顿，那潭深水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痛楚与不甘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纵使知道这血淋淋的答案，他还是问出了这不该问的话。
她心里狠狠一痛，她脸色白了白，却偏要扬起下巴，用最冷的声调，说出最诛心的话："你不过是赵家养的一条狗。我放你去做你的赵隐商，已是仁至义尽。嫁信王，我势在必行，谁也拦不得。"
卫九的脸色骤然青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却偏要撑着不肯倒下。
"那我杀了他呢？"
赵莹雪后退一步，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卫九，你莫去送死。你根本杀不了他，也不能杀他。"
"杀不了他？"他逼近一步，眼底烧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还是——不能杀他？"
雨声忽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像一阵阵急促的鼓乐。
赵莹雪沉默了。
卫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苍凉。他笑得肩膀都在颤，笑得眼眶发红，却偏生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赵莹雪，"他一字一顿，像在咀嚼什么苦涩至极的东西，"你到底是……不能杀他，还是杀不了他？"
她依旧沉默。
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惊得她肩头一颤。
良久，久到窗外的雨势渐歇，久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在这沉默里麻痹了，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了：
"既杀不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不能杀。"
卫九闭上了眼。
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青筋暴起，像要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再睁开时，那潭深水已翻作惊涛骇浪，痛楚、不甘、绝望，种种情绪绞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溺毙。可他偏生还站着，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硬生生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脊梁。
"明日，"他说，"如意尖。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不等她回答，他转身便走。绯红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赵莹雪立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渐远，终于消失在雨幕里。
她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案角缓缓坐下，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那个冬日的正午，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银白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白皙的皮肤愈加透亮，泛出玉石般的光泽。这是一张清秀淡雅的脸，轮廓莫名的坚毅却又柔和，温润如玉。那双眼睛不大，无比深邃，却又犹如泉水般清澈，似乎一眼可以望到底。
一个杀手，一个经历了多年杀戮，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却会长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睛。
好似风雪中的一株夏荷，不染纤尘，却又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她想起桃花山那日的暖阳，一阵暖风吹来，树上几朵红梅飘飘而下，一朵恰巧落在了他的发髻间，她伸手，手放下时，那朵红梅已夹在纤纤玉手的两根手指之间，送到了他的鼻尖。冬日暖阳光芒如雪，照在他的脸上愈加通透，仿佛一尊温润美玉。
那朵红梅顺着她的手无声滑落，那两根纤纤玉指却抚上了他的脸颊。
“轻尘”她轻轻唤他，眉眼中透出柔情……
他的眸中尽是慌乱，想要转过头时，她的另一只手却跟了上来，他被迫看着她，眸中慌乱更甚，脸也不由自主的红了……
她捧着他的脸……她突然吻上了他的唇……
他惊惧挣脱，她却贴的他更近，片刻的抗拒之后他终于沦陷，双手搂上了她的腰……
她忽然无限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要去招惹他……
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她不能哭，也没有资格哭，她一生的要事，才刚刚开始……
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两声，像娘亲在远处唤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