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延次与妹妹回北蒙的事，由信王亲自督办，忙得脚不沾地。军营里的事务一桩接一桩压下来，他成日里不是在府衙与将领议事，便是快马往返于渭城与军营之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忙，有一半是忙给旁人看的，另一半，是忙给自己看的。
自从那日被她强吻，一时冲动应了娶她的事，信王每每一闭眼，便觉得那温软的触感还留在唇上。他向来不是冲动之人，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那般不受控的时刻。事后回想起来，只觉耳根发热，悔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处，搅得他心神竟有些不宁。
他竟有些怕见她。
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看他时的眼神——那双眼柔情蜜意，可又隐隐让他不舒服。他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便索性躲着。这几日赵莹雪在府中养病，他便借口军务繁忙，一次也不曾去探望。她来寻了他几次，他也故意避而不见。
七日后，大夫来回报，说赵小姐的伤寒已然好透了。
当日下午，容舟来报，说赵莹雪求见，是来辞行的。
信王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黑点看了许久，终是搁了笔，淡声道：“请她进来。”
赵莹雪进来时，信王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舆图前，仿佛在研究北境的布防。她福了一礼，声音轻柔：“王爷，小女特来辞行。家父已派人来接，明日便回京了。”
信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他应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过冷淡，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赵莹雪微微一笑：“多谢王爷挂怀。”
她笑靥如花，信王的心却莫名沉了沉。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本王那日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只是有些话，须得先说在前头。”
赵莹雪敛起笑意，微微垂首：“王爷请讲。”
“你入府，只能是侧妃。”信王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日后，定是要娶唐蕊为正妃的。这一点，想必你也明白。”
赵莹雪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小女明白。”
“你入府之后，当知理守德，安分守己。”信王的声音冷硬，像是在陈述一道军令，“王府之中，容不得生事之人。你，可懂？”
赵莹雪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温顺得体的笑。她微微屈膝，声音柔婉却清晰：“王爷所言，小女字字铭记。小女出身微末，能得王爷青眼，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正妃之位，本就不是小女敢妄想的。唐小姐名门闺秀，与王爷天作之合，小女日后自当以唐小姐为尊，谨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顺：“从前种种，皆是情难自抑，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王爷恕罪。日后入府，小女必当恪守女德，侍奉王爷与王妃，不敢有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信王静静地看着她，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有时候太知礼乖顺了，乖顺得不像真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吻他时，她摁着他的手，那个轻柔的吻中分明藏着一丝霸道的试探，与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施礼欲要退出。
“赵莹雪。”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赵莹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王爷还有何吩咐？”
“以后，”信王的声音沉了沉，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不要在本王面前耍小聪明。”
赵莹雪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去。她唇角微微一弯：“王爷说笑了，小女一介女流，哪有什么小聪明。小女只知道，王爷是小女的天，小女的一切，皆听王爷的。”
她再福一礼，缓缓退下。
信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