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回到渭城之后不过月余,北蒙战乱又起,主战派胡耶率部反叛,与主和派元延次数度交锋,战报不迭送入王府。信王调遣人马,忙得不可开交,只准备随时援助元延次……
赵莹雪入渭城不过三日,便让老夫人留她在北苑住下。她每日寅时起身,亲入小厨房为老夫人熬制药膳;午后便在老夫人膝下读《女诫》《列女传》,声音温婉如玉;入夜又为老夫人捶腿揉肩,手法竟比府中养了二十年的嬷嬷还要老道。老夫人年轻时守寡,最喜晚辈承欢膝下,赵莹雪字字句句都说到她心坎里——"老夫人福气深厚,王爷又是人中龙凤,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羡慕赵家能有这般机缘呢。"
翌日,信王去北苑请安,他的婶娘庄氏也在,庄氏和老夫人妯娌多年,感情一直不错。
落座闲叙几句后,老夫人呷了口茶,似是闲谈:“赵宰辅之女来了渭城,现已在北苑几日,赵氏女才情名动京城,显儿,可觉此女如何?”。
赵莹雪才来了渭城不过几日,就攀上了老夫人,信王倒没有想到。
此时也不知老夫人心中何意,便回道:“儿子与赵氏女不过几面之缘,郑家与赵家也素来无甚来往,北蒙战事吃紧,儿子正想禀明母亲,该差人送她回京了。”
老夫人笑道:“且慢!这几日赵氏女日日陪我,我观她言谈举止温良敦厚,实不愧宰辅之家的闺秀,甚合我意。且姿容卓著,才情也是京城名门之女中数一数二的。”
听到老夫人评价赵莹雪“温良敦厚”,信王险些失笑。这四个字与赵莹雪,简直是日月与沟渠之别。
老夫人继续说:“听闻年前你去京城为太师祝寿,宴席间赵氏女一曲剑舞惊艳四座,你与之一见倾情,后烟雨楼赋诗一首以表倾慕,更与长宁王相请,欲聘赵氏女。”
信王听到这儿,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传到外面竟完全反了个,离谱到这种程度。这三个"传闻"层层递进,从"倾情"到"赋诗"再到"欲聘",逻辑严密得像一份婚书草稿。他猛然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坊间流言,而是有人精心编纂的叙事,而老夫人已深信不疑。
忙解释道:“母亲,外面无稽之谈岂能当真。孩儿与赵氏女在京城时虽见了几面,但绝无儿女之情”。
老夫人转向容舟“容舟,你也跟王爷去了京城,实情如何?”
容舟犹豫了一下:"这个……属下虽随着王爷去了京城,但并未随身近侍。不过王爷在烟雨楼确实念了一首诗,我们都听到了。是不是写给赵氏女的,属下愚钝也不知道,好像最后一句是什么……雪影照深情?"
信王狠狠瞪了容舟一眼,暗自道"蠢货"。容舟被他瞪得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却嘟囔:"这句确实是王爷念的啊。"
老夫人笑道:“赵氏女的闺名不就是赵莹雪嘛”
信王闭了闭眼。这句诗正反念都是死局:雪影照深情,情深照影雪。赵莹雪三个字被嵌在诗眼,他百口莫辩。只得说道“儿子与赵氏女并无儿女之情”
此时,一直未曾言语的婶娘庄市说道“并无儿女之情也好,京中人尽皆知,赵宰辅行事不定,太师一直对其颇多猜忌,保不齐和皇子长安王有所勾结。这么看,赵氏女绝非良配。况太师有意撮合显儿和唐国公小姐的婚事,依我之见,还是唐氏女妥当。”
老夫人道:“显儿的婚姻,既要考虑朝堂,更要考虑显儿喜好,郑家为太师朝堂之利,已经尽力良多了。”
信王之兄郑哲,自幼拜在太师门下,视师如父。年少时曾与一商户女两心相许,太师却认为那女子门第太低,于他的仕途有碍,联合老夫人一起逼他娶了尚书家的女儿。郑哲纯孝,纵有千般不愿,终究拗不过"师命、母命"四字,断情娶亲,婚后夫妻不睦,郁郁数年。后来谷雨之变,郑哲为救太师殒命,死时才二十有七。
庄氏深知老夫人对昔年郑哲婚事一事颇为内疚,遂不再言语,顺着老夫人之意道:“大嫂所言极是,一切当以显儿心意为重。”
老夫人旋即道:“显儿自幼不善表情达意,我看赵氏女对显儿用情颇深,又知礼明义。如此佳人,岂有不喜!显儿,我且留赵氏女多住几日,你和她多多接触。日久生情,保不准成了你的良配。”
信王断然拒绝:“母亲,明日即送她回京为好,免得再生是非。再说,北蒙战事又起,我也无暇再来母亲这里请安”。
老夫人道:“多住几日也无妨,又能生出什么是非”,但看到信王脸色决然,只得又说道:“既然你不想留她,再过两日让她回京总好吧。”
信王今日见了老夫人处处为赵氏女说话,暗自思衬,这个赵莹雪确实不简单,自己原来真是小瞧了她,但老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反驳下去,只得颔首道“是。”
老夫人抬手,嬷嬷端来一盘糖渍杏子:"赵氏女有心,这几日天天给我按腿捶背,我这老毛病好了不少。你要赶她走,我不拦着——田庄这个杏子,她爱吃,你亲自替我送去吧。"
信王看着那盘杏子,当然明白,这不是赏赐,是试金石。老夫人要看看,他是否连这点"人情"都不愿做。他接过盘子,指尖触到瓷器的凉意:"儿子遵命。"
信王来到赵莹雪房中,只见她着一袭藕荷色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像一朵无害的花。
她好像算准了他要来一样,桌上备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她斟了一杯酒:"王爷连日操劳,小女敬您一杯。"
信王接过,一饮而尽。他当然知道酒中有蒙汗药——赵莹雪指尖的微颤,酒液中若有若无的苦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他倒下了,因为他想看看,她到底要演哪一出戏。
赵莹雪唤莲儿帮忙脱去信王上衣。莲儿刚伸手,又忽然缩回:"小姐,他将来可是您的夫婿,奴婢可不敢。我去门口替您放风。"说着逃出房门。
赵莹雪气得咬牙。这丫头关键时刻竟怕担责,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里。她只得独自扯开信王的衣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己躺在他身侧,刚要唤莲儿——
信王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吓得缩成一团,“你干什么”
他头一歪,酒液吐在她颈侧,脸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生米煮成熟饭,逼我娶你?"
赵莹雪镇定下来,忽然岔开了话题,"王爷娶我也并不吃亏,谁不知,你这王爷之位是踩着你哥哥的尸骨得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郑哲,太师的得意门生,少年英雄,无数战功,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当年谷雨之变,为救太师,万箭穿心。临死前为弟弟求了藩王之位。
这是信王最深的伤疤,是整个渭城无人敢触及的禁忌。她竟敢——
信王翻身而起,拂袖离去,衣衫都忘了整理……
容舟见他大踏步从小院走出来,脸色铁青,也不敢问,只能追上来。
两人迎面正碰见老夫人的侍女,侍女吓得赶紧转过头,容舟赶紧追上帮着整理衣衫。“哎呀,王爷,你这是怎么了,衣服都没穿好”
几日后,信王定下北征,来辞别老夫人。
老夫人特意让赵莹雪在座,话里话外撮合:"五月底是我的生辰,让赵氏女留下贺寿吧。"
信王知道,那日之事传到老夫人耳中,必已变了模样——或许成了他对赵氏女情难自抑,衣衫不整地离去。
他趁着无人,将她逼至廊柱:"设计我,耍小聪明?"
赵莹雪仰头看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那杯酒放了蒙汗药,以王爷的本事,断然不会发现不了。您假意晕倒,又何尝不是算计?"
她自然知道,那杯酒骗不过信王的——
可她也知道,以他的脾性,断不会当场揭穿。
他太自负了,自负到非要等到她图穷匕见的那一刻,才肯不紧不慢地亮出底牌,好让她输得彻底。
可她等的,偏偏就是他这份自负。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真的喝下那杯酒。
她要的,是那件被扯开的外袍,是他衣衫不整暴怒而出的背影,是老夫人的侍女恰好路过时,望见的那一幕——一个王爷,衣冠不整地从她的房里出来。这就够了。
流言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幅足够暧昧的画面。
而那画面,她已经替他搭好了台子。
信王气恼而笑:"激怒我,也是算计之中?老夫人的侍女,也是你叫来的?"
"是。"她坦然承认,"但王爷也脱不了干系——您明明可以当场揭穿,却偏要演那场戏。您也在算计我,不是吗?"
信王沉默。她说的没错,两个猎手,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为什么非要嫁我?"他终究问了。
赵莹雪望向远处烽烟,眼光温柔似春日之水:"妾心钦慕,不愿错失!"
没想到她竟说出如此露骨之语,他只觉得尴尬,可他半分都不信她的鬼话,冷冷道,“神女有意,襄王无心,赵小姐还是另择他路,早日回京吧!”
言毕大步离去,却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道“王爷与我不过相识月余,焉知细水长流之日,不是情深一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