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风云话音刚落,罗广明就看见杨雨柔和江揽月回来了。杨雨柔那张脸……啧,差得吓人。
罗广明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那个……对不起啊,今天莫名其妙的过来说那些话。”
杨雨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事。”
说完就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登录账号。
罗广明还想说什么,广播响起——男子跨栏开始检录。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四百米,二十个栏。
检录区,选手们三三两两热身。罗广明搂过旁边魏林的肩膀,一脸自信:“小魔仙,你说咱俩能像他们那样默契吗?”
魏林肘了他一下:“滚远点,死芙蓉娃。”
规则是两个人绑着手一起跑,还好不是绑脚。罗广明信心满满,准备惊艳全场。
然后第一个栏就绊倒了。
“你有毛病啊!”罗广明踉跄着站稳,冲魏林吼,“能不能跟上我的步伐?”
“你叫鸡毛叫!”魏林毫不示弱,“是你没跟上我的节奏!”
“诶我操——”
要不是正在比赛,两人能当场打起来。
最终,他们以绊倒十七个栏的“辉煌战绩”结束了比赛,双双荣获“最塑料兄弟”荣誉称号。
男子结束,女子跨栏登场。
江揽月报的名,规则要求身高差不多的搭档,她二话不说把杨雨柔填了上去。
两人站在起跑线前,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枪响。同时出脚,同时起跳,同时落地——二十个栏一气呵成,默契得像一个人。毫无悬念,第一。
看台上掌声雷动。
江揽月冲杨雨柔挤挤眼,杨雨柔嘴角终于弯了弯。
按照三中惯例,运动会晚上安排看电影和表演节目。周二的晚场,轮到高一。
第一个节目,钢琴独奏。
愿风云原本只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直到第一个音符落下,他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个女生弹的,和他练的是同一首曲子。
他认真听起来。不得不说,弹得真好。愿风云自己是随手学的,弹着好玩,但这个女生不一样——指法干净,情绪饱满,每个音都落得稳稳当当,是真正花过时间的人。
主持人报幕时他才知道,她叫宋清韵。
她穿着一袭长裙起身谢幕,裙摆是高低错落、黑白相间的纹理,像一排铺开的琴键,又像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台下掌声响起,她微微颔首,安静退场。
第二个节目,敦煌舞。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男生缓缓起身,比例极好,腿长得惊人。
杨雨柔原本只是随意看着,渐渐地,她的目光定住了。
他曾被老师说过,舞跳得很美,但没有情感。那时候她觉得情感没什么用,动作到位就够了。可现在看着台上那个男生,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舒展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她才忽然明白——
情感的作用,原来这么大。
他是真的爱跳舞。那种热爱,藏都藏不住。
直到翻开运动会手册,杨雨柔才发现自己的名字,一问江揽月才知道是她给报的名。
江揽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觉得你不应该让明珠蒙尘嘛。”
杨雨柔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舞台。
江揽月偷偷看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因为她知道,杨雨柔从来不喜欢跳舞。
第三个节目,电子鼓。
一个女生走上台,台下瞬间爆发出尖叫——而且基本都是女生的声音。她穿着黑色皮衣、长靴,头发只扎了一个普通的丸子头,往鼓前一坐,整个人又冷又帅。
鼓点落下,全场沸腾。
周三的太阳一出来,操场就被晒得发白。
今天是田径大项:女子八百、一千五、三千,男子一千、三千、五千。跑完这些,半条命基本就交代在跑道上了。
愿风云原本只报了个一千五,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结果三千和五千没人报名,班上直接抽签。名单贴出来那一刻,他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5000米”,整个人都不好了。
五千米。这不得要他的命?
站上跑道的时候,愿风云已经觉得自己死过一回了。
旁边的罗广明却兴奋得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愿风云懒得理他,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肖尘也在。
也行。
发令枪响,所有人唰地冲了出去。
愿风云看着前面那群疯跑的哥们,脑子里蹦出一个问号:卧槽,都不省着点体力吗?他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跑着跑着,罗广明凑过来了:“哟,班长,这么喜欢我啊?跑步都要挨着我。”
“滚。”
罗广明嘿嘿一笑,没滚。他另一边就是肖尘。三个人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没抢前面,也没落在最后,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中间。
三千米过去,腿有点沉。
短跑愿风云能冲,但长跑是真比不了——罗广明已经跑前面去了,肖尘的呼吸还稳得跟没跑似的。
还剩六百米。
愿风云眼前开始发花,脑子里嗡嗡的。脚步越来越沉,像踩在棉花上。他晃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愿风云抬头,对上肖尘的脸。
肖尘没说话,就看着他。
愿风云挥了挥手,声音有点虚:“我没事……你继续跑,不用管我。”
他停下来,开始走。
肖尘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能站稳,转身继续往前跑。
愿风云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肖尘一路向前,超过了前面所有人——超过了罗广明,超过了第一,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愿风云走了几十米,缓过来了,重新跑起来。
终点线那边,肖尘正在喝水。隔着半个操场,愿风云看不清他的表情。
愿风云冲过终点线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杨雨柔和江揽月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两人没急着把他扶回去坐下,而是搀着他,在操场边慢慢地走。
一圈。两圈。愿风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从煞白缓过来一些。
等三人回到班级区域坐下,杨雨柔摸出保温杯,给愿风云调了杯温热的葡萄糖水递过去。愿风云接过来,没说话,低头慢慢喝着。
罗广明这时候晃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吴奇松。
吴奇松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两人显然商量了很久——两个小时,足够把各种道歉方案推翻重来八百遍了。
罗广明朝杨雨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一下。
杨雨柔没说什么,站起身跟上去。
三人走到操场边一棵老树下,树荫把正午的阳光切得细碎。吴奇松站在那儿,手心都在冒汗。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为什么道歉?”杨雨柔看着他。
“我昨天……莫名其妙的,跟你道歉也没说原因就跑了。”吴奇松攥了攥拳头,“我觉得很抱歉。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真的没有。”
“嗯。”
杨雨柔应的这一声很轻,吴奇松却像得了什么赦免似的。
“所以你加我微信……是有什么事吗?”
吴奇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昨天跳远说脏话吓着你了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你走了?”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人家要去哪儿关他什么事啊?
杨雨柔倒是没在意:“我回去写加油稿了。”
“哦哦,这样啊……”吴奇松挠挠头,鼓起勇气,“那……现在可以加你微信吗?”
杨雨柔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屏幕上。
吴奇松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扫。
手有点抖。
女子三千米开始检录。
杨雨柔起身走向跑道,身旁跟着的是同班的另一个体育生,孙嘉乐。两人一前一后站上起跑线,发令枪响,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杨雨柔没急着往前冲,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得像是随便跑跑。最后一圈时她稍稍提速,超过了几个人,最终第二个冲过终点线。
第二。还不错。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杨雨柔回家准备换舞衣。
关上门,她脱下外套,手指触到后背时顿了顿。她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她握了握拳,转身去了画室。
铺开纸,拿起画笔,调好颜料。她没有想太多,笔尖落下去,一朵鸢尾慢慢在纸上绽开。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开始弄头发。等头发打理好,颜料也干了。
她换上舞衣,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另一边,曾雪梅女士正在玩“奇迹云云”。
订制的那二十套西装被一件件拿出来,往愿风云身上套。她退后两步端详,皱眉,摇头,换下一套。愿风云站在那儿,像个人形衣架,面无表情地任她摆弄。
最后他挑了套最低调的——黑色,面料有细微的光泽,剪裁利落,穿上后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曾女士还想给他上妆,被无情拒绝。
“曾女士,”愿风云看了眼时间,“要开始了。您儿子是第一个。”
曾雪梅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
愿风云赶到操场时,台下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钢琴是学校提前搬出来的,静静立在舞台中央。他走上台,脚步不疾不徐,全场灯光渐暗,最后只剩一束追光落在他身上。
光柱里的少年,白衬衫,黑西装,微微垂着眼,像久居宫廷的王子。
背景板亮起,第一幕是雪山——茫茫一片白,冷冽,干净。琴音从指尖流出,轻盈地落在寂静里,像第一片雪花飘进山谷。
全场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曲至中段,背景悄然切换。
那是一张照片——愿风云曾经在夕阳下弹琴的侧影,暖色调的光落在他肩上,温柔得像一个梦。
而此刻,舞台上的他正好侧过脸。
从观众席看去,少年的轮廓与照片里的人完全重合,仿佛他从那幅画里走了出来,又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束夕阳。
人在画中游,画从人间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颤动。愿风云站起身,单手抚胸,微微躬身——一个标准的王子礼。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啊啊啊啊——我的白马王子!!!”
“我的我的!都别抢!”
尖叫声、掌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操场的夜空掀翻。
愿风云直起身,神色淡淡,转身下场。
刚走到台下,一群人呼啦围上来,手机、纸条、本子往他面前递。
“学长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同学,加个微信好不好?”
“愿风云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绕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一个没接,一个没加。
身后还有人想追上来,被他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表情生生劝退。
走到稍微清静点的地方,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烦躁。
真麻烦。
第四个节目结束,舞台暗下来又亮起。
杨雨柔走上去。
音乐起,她开始舞动。黑色羽绒服早已脱下,舞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动作舒展,身段柔软,每一个定格都像画。
跳到中段时,她的身体突然一顿——
膝盖直直跪了下去。
台下,江揽月和愿风云同时心里一紧。
不对。没有这个动作。
而舞台上,杨雨柔已经顺势后仰,腰肢柔软地弯下去,借力起身。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阵大风从操场尽头席卷而来。
她头上臂环系着的六条丝带被风猛地吹起,在空中舒展开来,猎猎飞扬。灯光打在上面,像六道彩色的流光,缠绕着她,托举着她。
不是天女飞天。
是天女下凡。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曲终,杨雨柔微微喘息,行礼,退场。
走到后台拐角,她终于撑不住,扶住墙,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样?脚没事吧?”江揽月追上来,让杨雨柔意外的是江揽月身旁还跟着南知意。
杨雨柔摇了摇头:“没事,抽筋了。”
她顿了顿:“你们回去吧。”
说完,她继续往厕所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但背挺得很直。
江揽月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发现确实好像没什么事就和南知意回去继续看节目。
厕所的灯亮着,杨雨柔走进去,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那阵风,来得真是时候。
杨雨柔走出来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要联系方式的,被一一拒绝;想合照的,她倒是不推辞。往那儿一站,来者不拒,表情管理恰到好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跟景点打卡点似的。
等人群渐渐散去,吴奇松和罗广明才凑上来。
“你真的好厉害啊!”吴奇松眼睛亮亮的。
“谢谢。”杨雨柔看着他,“你也一样厉害。”
吴奇松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有吗?”
“嗯。”
罗广明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掏出手机:“行了行了,我来给你们拍照吧!”说完围着两人转圈,360度无死角拍了一遍,架势像专业摄影师。
吴奇松正对着镜头傻笑,目光忽然落在杨雨柔背上——那朵鸢尾花从舞衣边缘探出来,墨色的线条,幽蓝的花瓣,栩栩如生。
“这是?”他指了指。
杨雨柔回头看了一眼:“我画的。”
“好厉害啊……”吴奇松由衷感叹,“成绩又好,还会画画。”
杨雨柔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看,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轻轻上挑,笑起来时真诚得像能照见人心。
“你也很厉害,”她说,语气认真,“体育这么好,又很乐观。”
吴奇松被夸得手足无措,挠着头嘿嘿傻笑。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温馨得像青春校园剧的剧照。
可没人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睛底下,藏着怎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