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哥——河边在做什么?”元宝冲着相熟的邻居喊道。
“捞羊呢!”
捞羊?元宝呆了一呆——自来只有捞鱼的,甚时候河里也养羊了?
“三沟村的羊掉进河里。这不,顺着河飘到咱们这里,人家正在捞羊呢!”
“咦?那羊身上烙印了?怎知就是三沟村的羊?”
“反正三沟村的人说是他们的羊。那羊好巧不巧地正正卡在石缝里,大家伙儿正商量着怎么捞上来呢!”
元宝有些失望——既是有主的羊,那就跟他没关系了。他不由叹口气,啧啧两声道:“二少爷,只怕你今天没口福,吃不上羊肉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汗臭味,令人闻之欲呕。白烁想那羊跌进河里顺流而下,只怕早就死了。现今既然浮在水面上被人发现,或许已经泡胀了。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哇”地干呕起来。
可把元宝吓得够呛。
待得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白烁扯着元宝的手臂说:“那羊不能吃,肉是坏了,吃了会生病死人的。”
“哪有那么玄乎?”元宝不以为然地挥挥手,但当对上白烁固执的眼神时,他只得讪讪道:“能不能吃,听大人们的,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正说话间,忽听得人群一阵喧嚣。原来,有人下河捞羊,手一松,却又让死羊从石缝里松脱,径直往下游飘去。
人群蜂拥着沿着河岸小跑,热热闹闹地亦往下游追去。不一会儿,河岸边便不剩几个人。
烈日高高悬在头顶,两人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元宝“噗通”跳下去,回头将白烁双手抱下来。
踩着河滩上的石头,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岸边。元宝捧着水狠狠搓了一顿脸,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顿觉凉快惬意。一转头,正对上白烁惊愕地张大嘴巴,“元宝哥哥,你怎可喝生水?”
“有何不可?”元宝一怔,随即明了,不由笑道:“无妨,这水好着咧,可干净了!喏——”他又捧起一捧水,畅畅快快地大口吞咽,“你看,没事儿哒!”
“可是……可是……河里刚飘过死……死羊,还有、还有……”白烁想起方才说是上游三沟村的羊,想必那羊群也是常在河边放养,一想起排泄物顺流而下,他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白烁打定主意渴死也不喝这河里的水,又冲着元宝不住地絮叨:“元宝哥哥,我跟你说,生水不能喝。生水里有很多脏东西,喝了会生病。严重的话,还会死人!”
元宝怔了怔,不相信:“哪有的事儿?你看,明明这河水清冽冽的,怎就脏了?我喝到这么大,也不曾生过病啊!”
“你听我的没错哒!”白烁见元宝如此固执,立时竖起小小的眉头,“脏东西很小,虽然看不见,但是就有!”他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气呼呼地大声嚷嚷。
“是是是,好好好,你说得对!我不喝就是,可好?”元宝可不敢惹二少爷生气,只得口不对心地敷衍他。
白烁正色道:“要喝水,也当喝烧熟的水。开水才是干净的。”
“为啥?”
“因为生水里的脏东西会在高温下杀死。”
“杀死?”元宝生生打了个激灵,“被谁杀死?”
“高温啊!一百度的高温!”白烁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解释,怎奈元宝却总在摇头,“听不懂!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多,麻烦!”
“烧个水有什么麻烦?能比生病还麻烦?”
“那可不一定!”元宝小小声地嘀咕着,又道:“烧水要用柴火,拣柴要上山,而山头在那边,来回一趟得大半天。拣一天的柴也只够煮两天的饭,哪里还能用来烧水呢?”言外之意,生病是没影儿的事,可捡柴火却是现实问题。
见白烁双唇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他赶紧反问:“二少爷,你家的柴火是不用拣的罢?我听说,城里人都是买柴火用。你家日日烧水煮饭,每天要花很多钱买柴火罢?”
一番话堵得白烁登时哑口无言。
在两人身后不远处,大石阴影下,一对毛茸茸的黄耳朵轻轻抖动。胡二不屑地撇撇嘴,暗想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喝口水还有恁大的讲究,真个矫情!不过,他方才说的那话是啥意思?啥叫一百度的高温?
胡二晃晃脑袋,把那莫名其妙的话远远丢开,继续寻思该如何填饱肚皮。
晚饭时,白烁瞅着黄灿灿的鸡汤,一阵一阵地犯恶心,怎么也咽不下去。终究,他只是撕了几块鸡肉略略填了肚子。不过,白烁倒是还记得答应元宝的事情,托勇大伯家的小子给元宝送了一包枣儿糕。
因着鸡肉剩得多,居然还被胡二分到一杯羹——不知它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偷到了鸡头和半个鸡屁股,可把它给吃美了。意犹未尽之余,它舔了舔嘴角的残油,缩起短尾巴,双手抱头呼呼睡去。
这一睡,直到半夜里肚饿才又醒来。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惊起几声狗吠之后,它无声地走到一扇敞开的窗前。
炕上,白家小少爷睁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很新,是鲜嫩的春绿色,轻薄又透气。胡二猜这帐子必是小少爷从自家里带来的——时常来白家庄溜达,听过无数墙角,没有谁比它更清楚各家的家底——谁家也拿不出这么漂亮一看就不便宜的帐子!
再一次地,胡二鄙视又羡慕了一番有钱人家的矫情。
白家小少爷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小的白净脸蛋居然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轻愁。许久之后,他翻了个身,阖眼睡去。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抿着淡淡的眉头,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落后”“愚昧”“害人”。
胡二想,也不知谁得罪了这位小少爷,居然在梦里还骂人。
翌日,白烁正在小口地吃着煮鸡蛋,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可是二少爷?”他抬头望去,便见门外站着一位苗条少女,手里端着一只大大的木碗,碗里装满了红艳艳的果子。
那少女迈过门槛,将大碗放到白烁面前的炕桌上,笑道:“我是元宝的大姐,我叫大妞。乡下人家也没啥好东西,倒是这些果子还应季,又甜又软。二少爷尝个新鲜罢!”
白烁晓得这是人家来答谢昨晚送过去的那包枣儿糕,便也不客气地摸过一枚果子送到口中,惊喜道:“果真好吃!”
大妞欢喜道:“二少爷不嫌弃就多吃点儿。这果子不耐放,大抵县城里是见不到的。”
白烁又捻过一枚咬在齿间,含含糊糊道:“大妞姐姐多大了?”
大妞一愣,随即回答:“十六了。”
白烁吃了一惊,“十六就要嫁人了?”
“是元宝告诉二少爷的罢?”大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我们乡下人都是在这个年岁订亲。我是去年订的亲,男家等不及,想让我早点嫁过去。”
“为什么啊?”白烁愣头愣脑地追问。
“……”大妞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他年岁有些大……”
“多大?”
“……三十五……”
“啊?咳咳咳!”
果核卡在喉咙里,白烁咳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
大妞离开后,白烁从勇大伯媳妇口中得知缘由:元宝娘生病时,欠了好些钱。他家只有一点点薄田并两间破屋,便是悉数卖了都不够还债。此时,邻村有户人家提亲,说男家愿出一份高高的聘礼,条件是要大妞尽早嫁过去。
这户人家算是富户,有三十多亩田。只是男方年岁稍大了些,还有两个孩子……
“十六岁就当后娘?”白烁给惊得不轻。
勇大伯媳妇兴许知道得更多些,只是二少爷还是个小孩子,有些话是不当说的,只能挑着合适的话语搪塞几句。
下午,趁着周遭没人之际,白烁逼问元宝:“你可知大妞姐姐嫁的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能让她嫁给三十五的男人?比你爹都老罢?”
元宝无奈道:“我也没办法啊!我爹同意,大姐也愿意,我能说得上么?况且,订亲后,那家人就送了一半聘礼来,如此我爹才不用卖地卖房子。待得另一半聘礼送到,我家就可以还掉一大半欠债了。”
“可是……可是……大妞姐姐才十六……”
白烁眸含愤怒,紧握双拳。
傍晚时分,是一天当中最好的乘凉休闲之时。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农人阖家围坐在院子里,说的说,笑的笑,心里盘算着收割之后缴了秋税交了田租,剩下的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若能还剩下几个余钱,便要好生攒起来,几年后就可以给孩子们说亲了。
唯有白烁,精神萎靡地坐在树下,便是元宝来寻他去捉萤火虫,他也恹恹地拒绝了。
一只黄毛方脸的小狗悄悄钻过篱笆,站在几步外静静地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