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八章

白二爷被勇大伯领着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满头大汗地回来。甫一进屋,便见侄儿跪在炕上,双手趴着窗台,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嘴里还“嘬嘬嘬”的。

“二郎——”

“二叔!”白烁赶紧把手中的肉丝丢进小狗嘴里,爬起来咧大嘴巴笑眯眯地冲着白二爷扑过来。

“慢点儿、慢点儿……”白二爷紧前几步,展开双臂,生怕侄儿一头跌下炕。

“可好些了?还头晕恶心么?”白二爷细细打量侄儿,见他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方放下心来。

虽则现今白家阖家都住在洛安县城,但在几十年前却同其他白家族人都住在乡下。这一支真正发家是六十多年前,阖族供出了个读书人。读书人很有出息,中了科举做了官儿,连带着乡下的庄子都改了名为“白家庄”——其实,白姓在村里不算大姓,可白家出了个三品大官,为了沾光蹭好处,村里人便自称是“白家村人”了。

三品大官致仕后,返回老家,却没住在乡下,而是在县城里起了大屋,一家子妻儿子孙,团团圆圆。

咳、咳——之所以一个不少,主要是因着白老太爷的儿子、孙子都不曾“青出于蓝胜于蓝”,最大的成就也就是秀才出身。

两代、三代,白家人始终没有子孙出仕,渐渐不复祖上的风光,只能做个“耕读传家”的乡绅。

白家在洛安县里有四五个铺子,还有乡下的大几十顷田地,还有两个山头。山上种着果树,雇了山农代管。田亩却是佃给贫寒的族人耕种。每到春秋二季,白二老爷都要往乡下跑几趟。

白家三个房头。长房自不必说,主持着对外的应酬,在迎来送往之间维持着白家的体面和地位,疏通各项关节。二爷负责乡下的收成。而县城里的铺子,则由三爷主理。三个房头相互扶持,谁也离不开谁,虽则免不了还有各种小心思,但大面儿上却是和和气气,在洛安县里颇有些“家风醇厚”的好名声。

白二爷只生了一个女儿,在几个侄儿中,最疼大哥的次子——二郎白烁。这孩子,打小儿就聪明得紧,机灵又嘴甜,阖家就没有不喜欢的。都说“大孙子、小儿子,老太太的眼珠子”,可在白家,非长非幼的小二郎却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儿。

今年入秋后,二郎就要正式入学了。要依着白二爷,将将五岁的小孩子,何必这么早就读书?想当年他五岁的时候,连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楚。可二郎不一样啊!他三岁就会闹着让他爹抱去书房。

二郎自三岁就学着识字,半年后就会自己去翻书架。只是老太太心疼孙子,怕他早早读书耗神太多会长不好,硬是压着大爷不许给二郎请先生。没奈何,大爷只能自己为儿子启蒙。

现如今,二郎五岁了,老太太可算松口了。在入学前,二郎求了老太太好久,方同意他去乡下庄子玩几日——说来也可怜,这孩子刚生下来呆呆的,隔三差五就会生场小病,三岁前就没出过白家大门,便是现今,也只去过白府附近的几条街而已。好在二爷熟悉乡下,心疼侄儿小小年岁就要被拘在学堂里苦读,便拍着胸脯向亲娘亲哥保证,定然看护好二郎,便是一丝油皮儿都不会蹭到。

结果——呵呵,大话说早了!

白二爷担心了一路,甚至想过打道回府。可即便二郎晕得上吐下泻,依然一力坚持继续往前走,并发誓绝不会告诉老太太和爹娘。白二爷也怕回去给亲娘痛骂,只得硬着头皮命车夫驾得稳当稳定再稳当。于是,本来半日就能到的路程,硬是拖到黄昏时分才进了庄子。

所幸小孩子恢复快,只睡了一晚上,便又活蹦乱跳了。白二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进肚子里。

二爷望着精神头十足的侄儿,玩笑道:“亏得你底子好,一晚上就能缓过来。若真是躺倒了,在这乡下连个郎中都寻不到。”

拉肚子没能击垮白烁,但他回想起下乡的路,心有余悸地痛苦道:“这路也太难走了。我觉着魂魄都要从天灵盖晃出去啦!”

“乡下路就是这般。这还算好的——若赶上下雨下雪天,路上泥泞不堪,便是牲口都难行。倘若车轮陷在泥里,那才叫要命!”

白烁沉默不语,片刻后,方如大人般沉重地长长一叹。

躲在柴垛后的胡二一边回味着肉丝的滋味,一边往屋里张望——咦?它看见了什么?

胡二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方才一瞬,它仿佛看见那小二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难过。虽则转瞬即逝,可在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的胡二眼中,却清晰无比。

这……这屁大点儿的小童,心思还挺多啊!

白二爷见侄儿小模小样地却学大人叹气,哈哈笑道:“你既然缓过来了,也不必在屋里躺着,出去玩儿罢!二叔要谈事情,我找个人带着你如何?”

不多时,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便被人领到院子里。

“二爷,这是元宝,小五房顺伯的孙子。”勇大伯推了小少年一把,“还不快给二爷见礼?”

小少年束手束脚地跪下磕了个头,又小声回答了几个问题,便见白二爷转过身招手:“二郎出来!这是你元宝族兄。”

白烁打量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族兄,摊开手掌:“元宝哥哥,我请你吃枣儿糕。”

元宝比白烁大五岁,瘦条儿般,力气却是够用——他一把就能将白烁推到树枝上,自己再一个蹦子跳上去,利索极了。

“你怎么不吃枣儿糕呀?”白烁见元宝将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提醒道:“糕很酥,这样会被压坏的,还怎么吃?”

“不怕!”元宝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拿回去给我大姐。她快嫁人了,可还没吃过枣儿糕。”说着,他舔了舔沾着糕屑的手指,舌尖泛上枣儿独有的甜味。

“你且吃,回头我再给你——给你一包,够你全家分的!”白烁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挥洒自己的同情心。

“真的?”元宝不大敢相信——枣儿糕多贵呀!二少爷能送一包?二爷知道了会不会揍他?

“我骗你做什么?”白烁撇撇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好好带着我玩儿,不许丢下我,也不许吓唬我。”

元宝这下放心了——他就说嘛,人家凭什么无缘无故地给他好处?元宝眉头一扬,咯咯笑道:“你放心!二爷的话,我哪儿敢不从?你若玩儿得好了,可得在二爷跟前说说我的好话,成不?”

“为什么?”

白烁以为他是要讨赏钱,却不料元宝摇头,“二爷高兴了,我爹佃你家的田就容易了。说不定不用给勇大伯送礼,就能佃到上田。”

“送礼?”二郎愣了愣,随即明白——勇大伯正是自家产业在乡下的“代理人”。

一根细细的鸡肉条显然不够胡二塞牙缝。可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显见它很难再有机会从小二手中骗到吃食了。没奈何,它只得悲凉地暗叹一声,夹着尾巴背影萧瑟地自篱笆缝钻出去。

胡二没精打采地躲在树冠里,寻思着还能去哪里偷点儿吃的。它饿了一宿,自不甘心就这么着打道回府。可从树桠缝隙里放眼望去,只觉得今儿的早饭只怕要悬。

正值初秋,燠热未消。城里人自然躲在阴凉地里摇扇乘凉,可村里人却要为秋收做准备。有经验的老农时而望望天,时而蹲下身抓一把泥土捏碎了细看。

白烁站在田垄上,满眼惊艳眺望着平整又富丽的田地。稻浪微微起伏,宛若大地深沉而悠长的呼吸。庄稼在耀眼的日头下如同流淌着浅金的河流,预示着丰收的喜悦唾手可得。远处,蓝天白云,山头葱茏,令人心旷神怡。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没瞧见土路上光着身子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日头越升越高,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暑气的余威,令暴露在太阳下的人汗流浃背。元宝拽了几根柔软的柳条,飞快地编了一顶草帽,盖在白烁头上。

“你这细皮嫩肉的,不经晒。这时节的日头毒得很呢!”

柳条帽不是很合头,白烁左扯右拽地调整角度。一抬头,却见元宝爬上树,抬手在额前搭着“凉棚”,不知张望什么。

不一会儿,元宝“噗通”跳下树,拉着白烁就跑。

“元宝哥哥,咱们去哪里?”

“河边好像有人在捞鱼。走,我带你去看热闹。”

待两人一阵小跑到河边,岸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若在以往,元宝定然会一头扎进人堆里看个够。现下却是不能——若没看顾好二少爷,被人碰着踩着,那就麻烦了。

元宝拉着白烁的小手,寻了个人不太多的高处。爬上去后,两人如同被拎起后脖颈的小鸡,齐齐抻长脖颈探头探脑地张望。怎奈河边围的人太多,只看到黑鸦鸦的人头。

忽然,一抹黄影自白烁眼皮子底下飞快闪过。他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倒像是早上见过的那只小狗!他不由抿嘴一笑,心道这小狗胆子倒大,在人腿间钻来钻去灵活得很。也不知是谁家养的?

他心下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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