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又是你啊——”白烁打量着不远处的小狗,很快就认出了这张颇富特点的狗脸。他冲着小狗招招手,“过来,过来呀!”
小狗盯着他,一脸迟疑。它东张西望,似乎在探查什么。
白烁居然猜出了它的想法,低声笑道:“莫怕,这里只有我一个。二叔同勇大伯有事商量,元宝去捉萤火虫,勇大婶去泡豆子——你且放心,他们都不在,不会撵了你。”
胡二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夜风送来的声音,半晌,方踩着小碎步慢慢靠近白烁。白烁试探着抬手去摸小狗的耳朵——耳朵抖了抖,却没有躲开。
白烁龇牙一乐,胆子更大了,从狗耳朵一点一点下滑,鼻梁、腮帮、下巴。胡二被摸得舒服,微微眯起眼,不自觉地愈发靠近,两只脚踩着白烁的衣角。
“小狗,你是谁家的啊?”白烁一边轻轻挠着胡二柔软的下巴,一边自言自语,“月亮都出来了,你不回家睡觉么?你的主人会不会在找你呢?”
胡二偷偷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姿势继续接受白烁的挠痒。
“老实说,你们这儿挺有趣的——就是路太难走。你不知道,自县城一路颠来,我的肠子都快颠出来了。我的天呐!若是你们村里的人要往县城里去,得多费劲儿?我且有骡车坐着,你的主人是跳着扁担步行去县城么?还是推着独轮车?唉,我都不敢想象——倘若我投生在乡下,单是往县城里去一趟,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白烁捏着胡二的爪子,长叹一声,喃喃低语:“好怀念啊——小狗,你知道么,有个地方,那里有一日千里交通网络,四通八达,便捷无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从天上飞,可以从地面上走,还可以穿过大河大湖,从水下过去。还有很高很高的桥,可以从这座山横跨到另一座山上,车子就在桥上飞驰而过,云雾在下面的桥洞间飘荡。唉,可惜,我只见过图片,还没来得及亲身体验一下就——”
又是一声长叹。
胡二舒服地将下巴搁在白烁腿上,合着眼,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说得都是些啥梦话?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梦都能当真……
忽然,胡二听到一串咕噜噜的声音。它恍惚了一会儿,方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来自自家肚子。它睁开一只眼睛,便见对面的小童微蹙眉头。片刻后,见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大口。
白糖糕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挑逗着胡二的鼻头。立时,它觉着自己的肚子似乎也快要响起一连串咕噜噜。它直勾勾地盯着白烁的手指,不由张开了嘴巴。雪白的白糖糕,白嫩的小手,宛若一体。胡二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糖糕定然是这位小少爷自家带来的——白家村绝对没有哪家会敢这么浪费粮食!
小狗的眼神太直白,白烁想装作看不见都做不到。他撕下一小块白糖糕,递到胡二嘴边。
“吃不吃?”
话音未落,糕块就从手中消失了。
白烁“嘿嘿”笑了几声,“你也饿了呀?其实,我今晚就没吃饱——我不敢吃。一想起那水是从河里打上来的,我就犯恶心。虽说我没瞧见那死羊,可是——就怕已经变成‘巨人观’。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软糯的白糖糕禁不起几下咀嚼便滑入喉中,胡二垂涎欲滴,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烁的掌心。
“喏——”白烁撕下更大一块,热情地送过去。看得出,他很乐于同这只机灵的小狗分享——不止分享白糖糕,还分享深埋心底的秘密。
也不知他藏着这个秘密多久了,但一定只能默默地掩埋起来。此刻,夜黑,月高,微凉的风从耳边掠过,一只方头方脑的小狗亲昵地靠着自己——或许,就是这些不相干的凑到一起,令他陡然生出了倾诉的渴望。
白烁看着小狗吧唧吧唧吃完了所有的白糖糕,方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望着远处天际的星子出神。
“虽说爹不疼妈不爱,可是我也没吃过什么苦。不是吹牛,我连自来水都没喝过。家里有桶装水、瓶装水,宿舍里有饮水机,逛街渴了买饮料——我从未为一口水犯难过。那个时候,我还会挑剔这个品牌那个品牌,却从来没想过为了喝到一口干净卫生的水,是多么不容易……”
糕渣黏在牙缝上,胡二费劲地舔着。白烁的自言自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耳朵里。它听不懂,也懒得去想那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我很早就想来乡下玩。有一句话,在我们那特别流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可爹妈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去过农家乐,只没人想起我。所以,我特别想见识一下农村有多好玩,想看看是不是跟种田文里写得一样。当然,你们这个时候的农村肯定不能同那时候相比,不过原生态嘛,我想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必须承认,风景不错,稻浪滚滚,山清水秀,田园风光,男耕女织。可是,不经细看啊——细看之后真让人心慌。”
“男耕女织,并不意味着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元宝说,他们一家子早起晚归泡在田里,精打细算地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一年的收入在缴纳税赋后,所剩寥寥无几。唉,种田文里那么宁静美好,却不敌现实中腌菜的寡淡滋味——元宝说,咸盐很贵,他家哪里有钱买盐腌菜?都是用盐石腌菜!小狗,你知道盐石么?反正我没见过。元宝说,盐石腌的菜又苦又涩,可是大家伙儿都是这么吃的。有个咸味就不错了。可是、可是……”
白烁攥紧了拳头,小脸紧绷着。
好不容易舔干净牙缝里的糕渣,胡二又盯着白烁。它还没吃够呢!白烁掏遍了身上的衣兜,只掏出一颗压扁的烂果子。他亮出掌心给胡二看,“喏,只有这个了。”
胡二嫌弃地转过头去。
“还是大妞姐姐送来的红果子呢!”白烁惋惜地把又红又软的烂果子丢在地上。
“小狗,你成天价在村里当街溜子,阖该认得大妞姐姐罢?她是元宝的姐姐。十六岁,花样年华呢,却只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品。”
“我这么说,是不是挺冷酷的?”
蜘蛛在树杈间结网,忽然挂起一阵风,蛛网破了。白烁抬手摸了把额头,指头便缠绕上纤细的蛛丝。
“你看,元宝家的生活就像这根细细的游丝,他们一家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上。债务就是压在他们肩头的大山,纤弱的游丝如何承受得住?游丝断了,一家人就会坠入赤贫的深渊。”
“元宝知道,所以他心疼大妞姐姐,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样的现实。同样,大妞姐姐也知道。这些,在种田文里都没有。”
“我很难过,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替元宝家还债,也不能拦下这门亲事。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难过,是替大妞姐姐抱不平?还是什么其它缘故?我只晓得,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温情只能步步后退。”
胡二忽然转过头紧紧盯着白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夜风吹动它耳朵上的绒毛,它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指尖在树皮上蹭了蹭,蹭去了微黏的蛛丝后,白烁换了个姿势,依然仰望着星空。
“青山绿水——可这里的山,是有主的;要喝一口卫生洁净的水,是那么不容易。我听二叔说,并不是所有人家都会如白家这般宽厚,并不禁村民上山拣柴,只不许他们偷摘果子,损伤果树。去年时候,另一个山头的主人家,就因为村民冬日里太冷偷偷进山拣柴,竟闹出了人命。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命还不如一捆柴火重要么?”
“元宝说,庄户人家最苦的就是担水浇地。倘若河流上游有大户人家的庄子,只消稍动手脚,便可截断下游的水流,断了种田人的生计。我还傻乎乎地问他,为何不上告官府?你知道么——元宝那眼神——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才发现,原来看傻子的眼神是那样的!他说,衙门岂是庄户人家能进的?必是要先挨一顿板子再论。元宝说,亏得这些年来,二叔与上游附近的大户交好,白家村方每年都没在用水上被人使过绊子。难怪二叔每年都会去那几家递帖子送礼,原来是维护交情。可是,我不明白啊——这河流可不是哪家哪户的私产,他们凭什么能那样做?他们知不知道,下游的农田断了水,庄稼绝收,是要死人的!是**啊!”
“小狗,你知道么——在种田文里,都看不到这些啊!女主带着金手指,带领全家阔步行进在科技种田的致富路上,高产种子、先进农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但将反派的脸打得砰砰响,还能稍带着勾个没有门第偏见的英俊小将军或者玉树临风探花郎啥的。然后全家改换门庭,成为人生大赢家!小狗,你会相信这些么?”
“你会不会也像元宝一样笑话我是个傻子?唉,其实我是挺傻的——我真得相信过啊!老实说,那时候,我还挺羡慕种田文里的女主,想象过换成是我,我一定要把小日子过得风风光光,让我爸妈后悔死去罢!”
“这里,既没有电视里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没有屹立在麦田里的景观大风车,也没有葡萄架下的农家美食。这个时代的乡下女孩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大妞、二花、三丫头——嘁!就像大妞姐姐,在世人眼中,她只是吃饭的‘口’,而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嫁人后为夫家添‘丁’。这就像个循环,大妞姐姐的娘是这样,大妞姐姐是这样,将来她的女儿,只怕也会这样。我真得很想问问大妞姐姐——‘你会挣扎么?你会反抗么?’可我不敢问。我害怕得到一个冷得令人想要痛哭的回答。”
“小狗——”忽然,白烁一把搂紧胡二,将面孔深深埋进它浓厚的毛发里。
一股热流顺着毛发渐渐渗至皮肤,胡二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立时呆若木鸡。
“你知道么——这几年来,我总是不肯相信,总觉着自己还在做梦。可是,这一次,来到乡下,我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滤镜破碎了。我甚至感到无比地庆幸:投生在白家,投生成男子,多么幸运!”
小童哽咽的诉说时断时续,隔着毛发,宛若梦呓,令胡二听得并不真切。即便如此,它依然被白烁的自言自语吓得毛骨悚然——听听,这绝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会说的话!
这小子,莫不是被妖精附身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