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狐相对而坐。
老狐依旧盘膝趺坐在那块两尺见方的石板上,云端则懒洋洋地靠着金子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搭在鹿角上。皓腕如玉,与金芒闪动的鹿角,映入老狐眸底,竟是说不出的惊心动魄之美。
他不由再度抬眉,偷偷打量这个黑衣女子。
自相貌上判断,她的年岁似乎只有二十出头。然而,她却束着道髻,发髻间插着一根似玉似木的雪白曲簪。通体上下,一袭黑袍。除了那根曲簪,她再别无饰物。
她的面色雪白,清丽秀雅,剪瞳似水,清浅的月光似乎为她笼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轻纱。或许,正因为这层月光,或多或少遮掩了她眉宇间的冰雪凛气。而她慵懒的姿态带着几分天真,若非老狐前一刻的亲身经历,他也很难想象这个女人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金子四肢伏地,任由云端靠着自己。它轻轻吁了口气,远处的夜雾像是被疾驰的羽箭一裂为二,露出黑黝黝的崖底。
老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金子却只淡淡看了一眼崖下,随即收回视线——它只喜收集亮闪闪金灿灿的玩意儿,对什么秘法宝器之物,鲜有兴趣。
察觉到云端猜疑的目光,老狐立时收回心神,屏息敛目,一派恭敬神态。只可惜,这番作态落在云端眼里,只觉得好笑——这老狐,奸猾倒也算奸猾,只是养气功夫还差些呢!
云端眯眼瞅了瞅依然被老狐捧在手中的头盖骨,悠然道:“既是阁下故人遗物——瞧着阁下年岁,莫非你的故人是相识于两三百年前?”
老狐没料到云端一眼就能猜出自己的年岁,心下一凛,不敢怠慢:“正是。小妖与这位故人结识于微末,相交相伴三十多年。故人辞世后,小妖甚为思念,便将他的头盖骨留在身边,见之如见故人……”
“他可是一介凡人?”云端打断了老狐的话。
老狐莫名其妙地点点头,“确是凡人……”
“哈——你撒谎!”一直在玩嘘气的金子忽然出声。
“……没、没有……”老狐急忙否认。
“哼!凡人最讲究入土为安,而你居然令他死无全尸——哈,要么你是他的仇人,要么这骨头是你偷来的,是也不是?”
老狐的汗都下来了,面皮紧绷,双唇微蠕,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金子并未回头,只凉凉地嗤笑一声,顷刻间,夜雾自崖下涌上数丈高的浪头,翻滚着如凶恶的巨兽扑向老狐。
老狐顿觉心胆欲裂,脸刷地白了。
“淘气——”云端恍若无意地摆摆手,高耸的雾浪立时散开,化作一缕缕散漫的薄雾,缓缓游移开。
老狐紧咬牙关,竭力克制着眩晕,耳边似乎还盘桓着巨浪扑来时的咆哮怒吼——那一瞬,天地间分明静寂无声,然而,巨浪吞噬的气势却在他心底激起了雷鸣般的涛声。
月光下,沁满汗珠的额头格外光亮,良久,老狐方缓缓睁开眼睛。再望向对面时,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夜风从头顶飞掠而过,环绕着他们的雾气随风飘荡,却不曾往内越界半分。可不知怎地,老狐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像是从心底最隐秘的深处一点点渗出,又像是自外穿透了皮肤顺着肌理直抵骨髓。
内外交织的寒意,令他感到无助又虚弱。然而,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也被这样的感觉紧紧包裹着。甚至于,那个时候,他不仅感到无助和虚弱,还有愤怒、悲怆、痛恨,以及——想要杀人、嗜血,将一切都撕成碎片。
哦——老狐恍惚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对了,那个夜晚,也如今夜这般,月亮弯弯的、冷冷的,酷似一柄夺命的匕首,令人心寒彻骨。
他不禁低头望向自己怀中,望向双手。怀中空空,双手空空。可他却觉着掌心发热,就好像当年,双手染满了滚烫的血——热血自指缝间汩汩流出,任他怎样哭喊也不曾停止。
直至,热血被月光浸得冰凉,怀中的人宛若安眠——他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可深刻的皱纹怎么也抚不平,犹如他为自己而书的墓志铭。
水光渐渐弥漫于眸中。老狐仰头望向夜空,凝视着弯月那模糊的身影。他的视线似乎穿过月亮,落在无限遥远的虚空中。
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月下,他忽然生出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两百七十二年了——他珍藏着故人遗物,每每思之总会潸然泪下。他是那么厉害的人,有那样的见识和本事,可是,他却死在一个孤冷的月夜里。无人记得他的名字,而他那跌宕传奇的一生也湮没无痕,史书难觅。
或许,在这个世上,唯有自己还记得他。可是,他想要更多的人知道——曾经,“白烁”是个多么耀眼的名字!
可是……
“不知该从何说起么?”云端似乎看穿了老狐的迟疑,莞尔一笑,“既如此,那就先说说你缘何会在今夜沐月修炼呢?”
这可不好回答。
虽说妖族有头顶死人的头盖骨在十五月圆或朔望之夜修炼可事半功倍的说法,但说法毕竟是说法,究竟有哪些玄妙诀窍,各家有各家的秘术。老狐从一介资质平平的小狐狸精修炼成现如今的程度,这块故人遗物固然功不可没,但自家的修炼秘法也至关重要。
可自家的秘法岂能对外透露?
老狐已经断定,黑衣女子并非狐族同类,所以自家秘法于其修炼无益。难不成,她想要用狐族秘法向其它妖族交换些好处?而她从自己口中知道秘法后,会不会杀人灭口?还有……
先前时分,老狐被雾浪的骤起骤散惊得心绪散乱,恍惚之间竟不曾听明白云端的意思。心乱如麻之下,他只自顾自地瞎猜,不知想偏到哪里去了。
金子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老狐接话,不耐烦起来,发出冷冷一哼。
甭看它平素里又怂又娇,却只是在云端面前而已。可对上老狐这等小妖,它可把天生大妖的架子拿得高高的。
轻轻一声冷哼,落入老狐耳中,仿佛一根冰针直抵心底。刺痛之下,老狐登时清醒过来,抬眸正对上云端似笑非笑的目光,惊得几要满头大汗。
云端愈发好奇起来。
之前她在破庙里瞧见老狐鬼鬼祟祟,以为它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待听到它将那块摩挲得几近玉质的头盖骨唤作“故人遗物”,才生出几分兴趣来,但依然心存怀疑。这老狐有几分修为,警觉又狡猾,应答之间滴水不漏,很难抓住把柄。唯有在绝对的实力对比面前,它才会表现出老实的样子——至于是不是真老实,谁知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滑不溜丢的家伙,竟然也会在这等时分走神?
有意思!
念及此,她便多了几分耐心,轻轻抚摸金子鹿角,悠然道:“老人家上了年岁,记性不大好也是有的。你且容他慢慢想起来才好。”
金子鼓了鼓腮帮,不作声。
老狐终于缓过心神,眸底的水光亦敛然无踪。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交手施礼,语气平静地自报家门:“小妖姓胡,行二,世居此地。山里人粗鄙无甚见识,倒也肯给小妖几分薄面,故而将此处山崖让与小妖。今夜——”
他眼神一黯,顿了顿,方继续道:“今夜,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恰逢故人忌日,遥寄怀思罢了。”
噢——云端点点头,觉着这老狐祭奠故人的方式委实特别:无酒无肴,却顶着人家的头盖骨临崖吹冷风,有品味!
虽则心下微嗤,云端说出话来却是另一番口气,“胡二老爷心怀故人,同故人说说话,人之常情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哈哈,哈哈。”
她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便是金子也听出了其中的调侃,可老狐却似无觉察,板着面孔道:“上仙居于九霄之上,不沾人间红尘。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纠纠缠缠,想必在上仙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罢?”
见云端未曾喝止,老狐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可活在红尘里的人,就算晓得无论如何总有一死,可还是想要活得好些。穷的想要变富,弱的想要变强,贱的想要变成贵人——有个人曾经说过,他忙活了一辈子,想来也不过是一场烟花,散了,灭了,什么也不留下。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说,‘就算是烟花,却也划亮了夜空。即便烟花散了,灭了,可一定会有人记得这场耀眼的烟花。况且,你留下的,又何止是划破黑夜的那一片光亮呢?’”
“那他又说了什么?”云端微微直起身,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渐渐幽深。
“他……他什么也没说。不,应该是他来不及再说了。”老狐眼神迷蒙,仿佛正步步走进二百多年前的记忆中,缓声道:“现在想来,他的眼睛告诉我,他还要说些什么。只是,他没有力气了。血要流光了,他快死了。当月光照在他头顶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死了。所以——这世上,无人晓得他想说什么。”
“可惜——”云端低低轻叹。
“是,可惜了。”老狐低低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