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无人的破庙。
一座倒塌的供台。
一尊断头的佛像。
一缕穿堂的寒风。
弯弯一勾冷月,将似有若无的微末月光投射在佛像上,映照出仿佛被什么啃噬过的残颈。
寒风自倒塌的破壁间倏忽穿掠,将野外似有若无的呜咽幽泣带入庙中。原本还有些微悉悉索索的轻响,在这一瞬突然消失了,惟余那幽泣愈发凄冷瘆人。
款款流云自夜幕无声淌过,遮住了阴冷的弯月。破庙立时陷入黑暗。当晦暗的月光再度从残破的顶棚照进来时,供台前出现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抬起头来,仰视前方。但奇怪的是,视线却落在佛像残颈上方,似乎在凝视那并不存在的佛头。
一抹惨白的月光穿过庙顶破缝,落在黑影面上,映出一张毛茸茸的尖嘴兽面。
竟是一只狐狸!
微薄的月光照不进那略带浑浊的双瞳,而两颊边的白色毛发暗示着这是一头已经上了年岁的狐狸。只是,相较普通狐狸,这头狐狸的身形格外高大,像人一般站立双足,两爪交抱于胸前,既像是作揖,又仿佛在沉思。
忽然,老狐打了个激灵,仿佛自沉思中惊醒。它警惕地回头张望,却一无所获。它微微眯起双眼,浑浊的双瞳陡然变得犀利,一寸一寸逡巡着黑暗之处。尽管那异样的感觉只有短短一瞬,老狐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幽暗中,它无声地转动眼珠。
暗云遮住冷月,破庙再度陷入黑暗。
云散月出。当月光再度照在供台前时,老狐已不见了踪影。
高高的山崖上,一览无遗。
虽则月光幽晦,却依然能将这片山崖照亮几分。
最高处,一个毛茸茸的身影,结跏趺坐,宛若沉睡。月光照在它的头顶上,反射出些许灰白的光色。
云端微微一挑眉头。这老狐警觉得很,为免被它察觉,她远远地一路追踪而来,反反复复绕了不少圈子。原以为这头奸猾的狐狸会躲藏起来,哪承想它竟是上了崖顶!
月上中宵。流云渐渐够不到月亮。弯月褪去了蒙面的薄纱,亮出清澈的真容。崖顶上白茫茫一片,便是老狐焦黄的毛发上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光,圣洁,又妖异。
老狐一动不动地趺坐,如石雕泥塑。金子趴在云端肩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尽管已是尽力收敛,这无声无息的哈欠还是带出了一丝天生大妖的气息。妖息悄然弥漫开。
远处的高崖上,那身影微微一动,随即受惊般跳了起来。老狐一爪紧紧按着头顶,四下顾盼间另一只爪不动声色地摸向身后。这一次,它终于确定那一丝异样并非幻觉。
老狐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按在头顶的爪子缓缓滑落。它往前走了几步,抻颈张望,像是要借着月光看清下山的路径。然而,就在东张西望之间,老狐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向后一跃,身影顷刻消失。
云端轻轻“呀”了一声,如一缕疾风般窜上崖顶。然而,悬崖下雾气翻滚,将原本就稀疏的月光完全拒之门外。夜雾披着黯淡的白光,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界限。
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毛发乱如绞麻。老狐心里默计着息数,“七……八……九……”。山崖很高,它跃下的那一侧是陡峭的绝壁,深不见底。倘若摔下去,定然尸骨无存。只是,老狐晓得,当息数计至十五时,只消往右一窜,便能躲进一道崖缝中。在崖缝内里五尺二寸的地方,有个被野草乱藤遮蔽的山洞。而那小小的山洞,直通山腹。
“十二……十三……”
老狐睁开眼睛。山风凛冽,它不得不用力睁大眼睛,在幽黑的崖壁上寻找那道只有自己才晓得的缝隙。
“十五!”
夜雾骤然变浓,像堆积的破絮遮挡住老狐的视线。然而此时已不容有一丝迟疑,老狐凭着记忆往右前方猛然窜出——
突然,一脚踩空!
老狐登时毛骨悚然,手脚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以攀援的东西。然而,四下皆空——就算被夜雾蒙蔽了视线,可在老狐此刻大开大阖的动作下怎么都应该碰触到的崖壁,却陡然消失了!
方才那一跃,老狐仿佛跃进了另一个时空。
“扑通!”
失重的感觉被身下的结实触感取代了。老狐不顾跌得痛,立刻翻身四脚着地就要逃窜。
“你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女声幽幽响起,而与此同时,一声促狭的轻笑伴随着厚重的妖息笼罩在老狐身上,犹如囚笼将它牢牢锁住。
老狐被妖息压得动弹不得,勉力微微抬起头,便见一袭黑衣自虚空中慢慢显出。黑衣如乌云鬼雾,散发着肉眼无法觉察的氤氲之气。而它的主人却白净明艳,只是眉宇间隐藏着的冷冽令老狐不寒而栗。在黑衣女子的右肩上,懒洋洋地趴着一只不过寸许高的金色小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老狐,而那声轻笑正是出自小鹿。
金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自云端肩头顺着手臂“哒哒哒”跑下。它踩着小碎步,每迈出一步身形便是一变,待行至老狐面前时,已变得高大健美,而头顶上两只弹丸大小的鹿茸则成为庞大的鹿冠,缀玉挂芝,吸风吞雾。
老狐的眼睛都直了,一颗心径直沉到了脚底——虽不知眼前鹿妖的来历,但以它近三百岁的阅历,已足以飞快地判断出自己那点儿修为在鹿妖面前不堪一击。
“给我瞧瞧你从佛像腹中偷的什么?”金子踩了踩脚下的石头,发出清脆的“踏踏”声,如擂鼓击在老狐心头,阵阵心惊肉跳。
金子等了片刻,却见老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吓傻了似的,不由有些生气,“喂——问你话呢!”
金子以为老狐折服于自己的强大和美丽,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云端却没那么好糊弄。她静静地打量着老狐,目光澄净。然,老狐却有种仿佛被她看光了的恐惧和窘迫,便是藏在厚毛之下的东西,似乎都无所遁形。
月亮在它面前的石板上投射下淡淡的影子。山风裹挟着秋夜的薄寒,吹卷了老狐的毛发。终于,一滴晶莹的汗水自它额头滴下,“嘀嗒”,落在光滑的石板上。
这石板约莫两尺见方,青中泛白,表面光洁如镜。显见,常有人坐在这里。汗珠在石板上漫开,映得石板愈发莹润。
云端瞅了瞅石板,微微一笑,漫声道:“今夜既非十五,又非朔望,你顶着头盖骨做什么呢?难不成这世上有了我不曾听过的妖修之术?”
她这番话的口气甚大,仿佛无所不知似的。老狐却不敢有半分轻忽——它自诩匿形逃遁之术无人能及,莫说在狐族之中,便是历数妖族,能及得上它的也寥寥无几,却不想今夜竟栽在这一人一鹿手中。
它偷偷转了转眼珠,沉重地长叹一声,似乎放弃了抵抗,安顺如驯。
“上仙容秉,并非小妖偷拿宝物,而是它本就是故人遗物。”
“故人遗物?”云端微微挑眉,“既是故人遗物,缘何藏于佛像腹中?这听起来倒是稀奇,难不成有什么说法?”
金子抖了抖耳朵,不由抻长脖颈,目光灼灼地盯着老狐。老狐低着头,却似乎觉察到对面不容躲闪的灼热,身体愈发僵硬,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很快就打湿了浓厚的额发。
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推挟着崖下的浓雾漫卷如潮。雾潮翻滚着倒涌而上,溢过崖岸,悄无声息又气势磅礴地扑过来。顷刻间,崖顶上或立或伏的几个人,便被浓雾遮挡得不见片影。
只是,谁能想到,在这样的浓雾当中,竟有一小块地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老狐惊愕地环顾四周,只见浓雾完全遮蔽了视线,自己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异界。崖下浓雾有多大多浓,没有谁比它更了解。然,却从未有过如今夜这般,竟会翻卷上了崖顶!更勿论现下这副光景!
先前游移不定的小心思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偃旗息鼓了。它不过是个只有三百岁的小小狐妖,面对如此强横的实力,还能如何呢?
老狐伏下腰身,沉声道:“还请上仙容小妖见礼。”
得了云端允可,老狐缓缓人立而起。待站定后,却是一位鹤发老者。老者身着姜黄博袖大袍,双手捧着一物。那物件是个不规则的圆形,灰白色,表面和边缘都皆为光滑,通体散发着玉质般的莹润光泽。
老狐将其高举过顶,可云端却没有接过的意思,而是就着老狐苍老的手掌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方道:“看来,你甚为珍惜这故人遗物。既如此,你还是妥帖收好。”
见云端没有强夺的意思,老狐心下偷偷松了口气,自嘲地微微摇了摇头——这块头盖骨,于自己意义非凡,但终究只是一方俗物,除了他自己,谁会当它是宝贝呢?
笔者的话:
新故事续更。经过反复构思,对新故事的立意做了较大改动。自然,内容上也基本推翻重来。由于考虑到这篇故事可能是笔者的收笔之作,所以投以格外慎重的态度。每两日一更的规则做不到了,权看笔者到底是思如泉涌还是脑袋空空。所以,一旦写完一章就会发文,不会放存稿箱。这也就意味着,节假日肯定不会有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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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二百六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