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论丰笑如何哀求,或是呵斥,阿岁始终不为所动。她如入定般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显得极为冷漠。跳跃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一张变幻的面具,令人无法看清掩藏在面具下的东西。

云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眸底渐渐泛上一种奇怪而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悲悯、无奈和深沉的感慨。

远处天际,漠漠青白中透出丝丝金芒。金芒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由疏及密,仿佛一柄巨大的利剑即将裂暗跃出。

后院厨灶间的上空冒出袅袅炊烟。隔着光秃秃的树桠,炊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衬着黑夜的底色,仿佛一张扭曲残缺的脸。

各个房头的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时断时续。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透支了太多的体力和精力,实在是太累了。倘若能多睡一小会儿,也是极好的。朦胧中,他们又回到了儿时,似乎还是躲在母亲双翼下的鸡雏儿,等待着母亲来唤他们起床。

当一缕微薄的晨曦落在庭院里的树顶上时,云端折身走到阿岁面前,手腕一转,掌中多了一只不知先前藏在哪里的酒坛。

“方才我经过周嫂子夫妻的房间时,恰巧在窗外发现了一只酒坛。”云端端详着酒坛,“唔,是只很漂亮的酒坛。”

她将酒坛递给丰笑,“丰娘子可识得?”

丰笑望了一眼庭院里越来越清晰的树影,心下焦急万分。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而她的猜疑却始终没有结果。云娘子在灵堂上兜兜转转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有的她能听懂,有的却难谙其意。照这样下去,她能得到真正的答案么?

她紧拧眉头,面对眼前的小小酒坛,还是强按下心中焦躁,顺着云端的意思接过酒坛细细打量。

酒坛只有成人两只拳头大小,青瓷,圆腹细颈小口,釉光莹润,小巧玲珑,颇为可爱。做工如此精致的酒坛,盛放的一定不是十来个个大钱儿就能买到的便宜酒。

丰笑指着瓶颈两侧相对的菊花暗纹道:“这是泰和楼的‘仙人酿’。‘仙人酿’号称‘朔间第一酿’,售价昂贵,泰和楼为彰显其名,配了特别烧制的酒坛。这一坛‘仙人酿’,虽只有三两,却售价三两银子。”

“丰娘子可看清楚了?不会有错?”

“定是‘仙人酿’。早年间大年在‘太白楼’做事,后来随着他师父转去了‘泰和楼’。那年过年,‘泰和楼’的掌柜请大师傅们吃席,大年也有座儿,席上喝的便是‘仙人酿’。大年舍不得喝,只用了一盏,便将剩下的酒带回家。那时候我还没出嫁,见过大年拿回来的酒,就盛在这样的酒坛里,一摸一样的。”

“那时候的‘仙人酿’便是一坛三两银子,而今只怕更贵。以周嫂子两口子的工钱,买得起这样的酒么?”

“绝无可能!”丰笑肯定地说——莫说周嫂子买不起,便是她婆家的家境胜过比丰家,也从没买过“仙人酿”。

“可这只酒坛却偏偏出现在周嫂子房屋的窗外,真是奇怪啊!”云端故意冲着阿岁眨眨眼,“我听说周嫂子的男人好喝点儿小酒,只是周嫂子管得严,且他做的又是看门守户的活计,故而等闲不给他买酒。‘仙人酿’如此昂贵,既然买不起,难不成是偷得?啧啧,老太太怜贫惜弱,这方雇了他们两口子,哪承想竟是看错了人!可惜呀可惜——看来所谓老太太的‘识人之明’,名不副实呢……”

“不!不是!”阿岁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道:“那酒是我送给周大伯的。”

“你?”云端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为什么要送他?或者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酒?”

这时,丰笑也觉出了异样,亦追问道:“你若要喝这酒,只管跟你大舅说。他在泰和楼做事,买这酒总能便宜一点。可我从没听说你会喝酒,更不曾听你大舅说他买过这酒。阿岁,你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阿岁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

云端深深看着她,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酒虽是阿岁送给周嫂子男人的,但并不是完整的一坛酒,而是喝剩下的。”

她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阿岁,将阿岁的神情变化一丝一毫都收入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那么问题来了——为何是剩下的酒?是谁喝剩下的?”

“我、我喝的!”阿岁梗着脖颈坚称。

“你、撒、谎!”云端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地反驳道:“丰娘子方才说了,你不会喝酒。当然,你也可以辩称,你其实会喝酒,只是人前不显罢了。那么,我问你,你现在敢喝酒么?敢当着我的面喝酒么?”

阿岁的脸涨得通红,仿佛都快滴出血了,却不敢再嘴硬。她对自己的修为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只怕一口酒下肚,自己就得醺醺然现出原形来。

她不敢冒这样的险,憋了半晌,终于悻悻然憋出一句话——“不是我”。然而,当被追问到底是谁时,她又成了紧闭的蚌壳,死也不张嘴。

云端缩手入袖,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出一样东西。在她的掌心里,是一小撮的黑色碎片,其中还夹杂着几片稍大点儿的乌中带幽绿的木屑样东西。

“这是什么?”丰笑把掌中之物递到阿岁眼前。

只是阿岁紧闭双眼,睬也不睬,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守住心底的秘密。

尽管没有得到阿岁的回答,云端并不以为忤,依然自说自话:“这是从我老太太房间里寻到的。准确地说,是在你为老太太熬药的小炉子边发现的。”

阿岁的鼻头轻轻抽了抽,面色微变。

“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看上去,你似乎有点儿紧张。”

这时,丰笑俯身凑近云端手掌,用力嗅了嗅,抬头不解道:“有药味。是药渣么?”

“不错,是药渣——但是,这可不是普通的药渣,更不是老太太所用药方上的药渣。阿岁,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熬‘落霜汤’?”

阿岁的肩膀剧烈地抖了抖,面色渐渐灰败,却依然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落霜汤’是什么?”丰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更不曾从那一叠药方中看到过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么?落霜、落霜,但落的,并不是霜,而是人命啊——丰娘子,这可是要人命的毒药。”

“毒药?”丰笑失声惊叫,“怎么会?”她满脸惊疑地望着云端,片刻后又转向阿岁,语无伦次道:“不、不会罢?怎么、怎么会是毒、毒药呢?云、云娘子,你不会、不会是……是弄错了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色也越说越白,惊疑的神情变成了恐骇,又带着三分纠结和三分难以置信——如果说她先前怀疑阿岁还有几分无理取闹,此刻云端将证据拿出来,她却又不敢相信了。

“‘落霜汤’是一种很罕见的毒药,会令中毒者的生机快速消失,就像被严霜覆盖的草木,很快就会凋零。”云端解释道。

四弟大时的话仿佛在丰笑耳边响起——“初六时,娘忽然昏迷不醒,到了初七,便是大夫往身上扎针也没了反应”。她狠狠打了个激灵,喃喃道:“难怪……难怪……明明先前娘的病情已大有好转,我就奇怪怎么突然又恶化了呢……”

云端拨拉着那撮碎屑,口中念念有词:“‘落霜汤’的方子很难得,但更难得的,是额外添加的几味药。鬼面草、抱膝蚕……咦?还有十丈白鞭啊!这可真是一草值千金啊!这几味药出自难险苦绝之地,很难采摘。阿岁,你为了采到这些药,很是花费了些功夫罢?”

丰笑恶狠狠地盯着阿岁,嘶声吼道:“阿岁,你为什么要给我娘下毒?她对你那么好,把你当亲孙女一般……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忘恩负义……”吼声渐渐被哭骂替代。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气冲到阿岁面前,抬掌就要狠狠扇上去。然,当巴掌就要落下之际,却被一根手指架住了。

“丰娘子,稍安勿躁。”云端手下轻轻一拨,也不见她如何使力,丰笑便蹭蹭倒退数步。

她大怒,“你做甚拦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不能只听一半儿啊!”云端上前半步,微微侧过身子,挡在阿岁面前。她做出这般姿态,令丰笑不解又愤怒。

丰笑抬手指着对面,喘着粗气大声道:“这不已经很明白了么?她不知从哪儿搞来毒药,给我娘下毒。就算她不承认,可证据确凿,容不得她抵赖!我要她给我娘偿命!”

“不不不,丰娘子,你说错了!”云端竖起食指晃了晃,“虽则是阿岁准备了毒药,但下毒的却不是她。”

“不是她?还能是谁?”丰笑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惊慌——难不成还有弟弟们的份儿?先前听云端说到“落霜汤”是由阿岁熬制时,偷偷松了一口气——她委实不愿意母亲的亡故与弟弟们有关联。然而,此刻听云娘子话里的意思,似乎还另有其人……

会是谁呢?

难道真是的弟弟们?是其中一个?还是大家都有份儿?

不不不!丰笑拼命摇头,想把脑子中的胡思乱想甩出去。她心里依然存留着要查明母亲真正死因的想法,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那么坚强了。恐惧,像看不见的虫子,偷偷啃噬着她的勇气。她不由想起这许多年来母亲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辛劳。如果……如果,这个家散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母亲的艰辛付出,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当视线无意间扫过白幛后的棺材时,她猛地一惊——棺盖与棺身之间竟然有道缝隙!她疾步冲过去,扶着棺材细看——没看错,真得有道细细的缝儿!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日她刚回娘家,甫一见娘的棺材,大悲之下去推棺盖,倒是推开了一道缝,可还没来得及看到娘的遗容就被众人拉开。当时,她亲眼见着沉重的棺盖被弟弟们严丝合缝地推回去,怎地此时又移开了呢?

莫非……莫非——是母亲心有冤屈,死不瞑目,要让女儿为自己伸冤?

丰笑仿佛深陷暴风雪中,彻骨的冰寒和凛冽的风刀,交织交错,将五腑六脏割得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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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