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慈从生病到过世,这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出过房间。如果凶手要下毒,只有主动进入令慈的房间才能得逞。所以,我首先去探查了令慈的房间。”
“老太太是个俭朴的人,屋子里摆的家具不多,掉漆的、缺角的,样样都有问题,可老太太却舍不得丢。这些东西,虽陈旧,却并不破败。掉了漆的,老太太就绞块花布盖上。缺了角的,就用其它东西挡住。总之,令慈的房间,干净、整洁,不像是个病了大半年的病人的房间。”
“从房间的陈设可以看出令慈的品性。她一定是位令人愉快的老人家,没有陈腐的老人气,永远都把自己拾掇得干净利落。”
丰笑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她喃喃道:“我娘说,无论什么时候,人都要有股子精神气。自己有了这股子精神气,不管多难,都能迈过去。别人看到这股子精神气,也会高抬一眼。”
“令慈通透!”云端点点头,随即话风一转,“可奇怪的是,我在令慈的房间里发现了两个疑点。”
她竖起食指,“其一,她的房间里有奇怪的气味。这气味并非药味,而是一种香气,还混杂着隐隐酒气。”
云端扫了一眼阿岁,扭头转向丰笑,“丰娘子,令慈有燃香的习惯么?”
丰笑摇头,“我娘不信神佛,没有敬香的习惯。再说了,我娘勤俭了一辈子,不会在这种没用的东西上花钱。”
“我在令慈的房间里,既没有看到佛像神龛,也没有香炉,也证明了这一点。可那香气是哪里来的呢?阿岁,你可知道?”
云端甩了甩袖子,躲在其中的金子急忙抖了抖鹿角,一缕妖息悄然飘出。妖息轻轻落在阿岁身上,她仿佛大梦初醒般抖了抖,腰肢一松,坐在脚跟上。
解除了封禁的阿岁欲哭无泪,小脸涨得通红,似乎极不情愿回答云端的问题。直至满头大汗,她方吭哧吭哧地挤出一句,“姨婆嫌屋里药味太重,要我买了香来,撵去药味。”
“嗯,解释得通。”云端赞同道,但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却令阿岁面色大变,“那你能解释一下屋里的酒气是怎么回事么?”
阿岁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酒气!你一定是闻错了。”她似乎生怕自己的否认不够坚定,又望向丰笑,强辩道:“姨妈,您是知道的,姨婆并不好酒,也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抿两口,对不对?”见丰笑点头,她的声音更大了,“况且,姨婆在病中,日日服药,酒与药性相冲,如何会再喝酒?之前姨婆曾说过想要喝点儿酒,却被舅舅们拦住了。姨婆也不勉强,便不再说‘喝酒’的话。这件事,舅舅舅妈们都晓得,您大可以去跟他们验证!”
丰笑至今还没有去过母亲的房间,无法确定是否存在酒气,但阿岁的解释却极为合理。她附和道:“的确如此。我听弟弟们说,初五那日,我娘还嚷嚷过要喝酒,被劝过后,便打消了念头。”
“嗯,这样啊!人在病中,七情不顺,闹闹小脾气也在情理之中。”云端点点头,沉默了几息后,又道:“恰逢过年,纵然令慈不能喝酒,可家里总要备一些罢?”
“那是自然。我那四个弟弟,虽不好酒,却也能喝几杯。只不过今年情况特殊,备的酒比往年少些罢了。”
“如此——家里人喜欢喝什么酒呢?”
“哎呀,无非就是白露酒之类。不过,过年嘛,总归会买点儿更贵的酒。至于买的是什么,我却不晓得。对了,阿岁,你知道过年买的是什么酒?”
阿岁正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她们对话。虽则云娘子不再追问老太太房间里莫名出现的酒气一事,但依然字字句句不离“酒”字,听得阿岁心如擂鼓。乍闻丰笑唤自己的名字,她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直至丰笑又唤了两声,这才急急忙忙地应道:“这个……这个……好像是三花酒……我也不是很确定……”
“三花酒是此地的名酒?”
“怎么会?这酒不过是用荞麦花、高粱花、麦子花酿的酒,一斤也就只比白露酒贵十个大钱儿,算不得好酒。只怕出了朔间,都没人喝这酒。”丰笑顿了顿,又补充道:“三花酒酒味绵软,我娘并不喜欢。她只喝烈酒,是因着年轻时做活计,大冬天又冷又累,要靠一口烈酒才能撑住精神。”
“唔。”云端点点头,低眉垂睑,不知在想什么。
阿岁偷偷倒气。她微微抬起眼皮,借着眼角余光偷觑云端,却只瞧见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影子,像一团模糊的黑气盘旋游移。阿岁心里突突直跳,深恨自己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服,懈怠了修炼,养肥了腰腹,拼命逃跑却还是没逃出人家的掌心。
现如今,她已经确定这位古怪的云娘子并非大妖,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大妖做跟班儿啊!那鹿妖虽尚年幼,可妖息强横,对云娘子极为依赖——念及此,阿岁不由在心里偷偷鄙视一下金子:有如此能耐,做什么不好,偏生跟哈巴狗似地卑躬屈膝,真是丢尽了妖怪的脸!
她心里又酸又羡慕,心道若是自己有这能耐,定然回山后头一件事就是将那些曾经抢劫过她的粮仓的恶邻们挨个儿揍一顿,然后气势汹汹地要他们交出三倍,啊不,五倍——啊不,十倍的赔偿!还得是当年的上好的最新鲜最大颗的松子儿!
正在神游之际,面前忽然出现一张脸。那脸抵得很近,近到阿岁都能看清她的眼睫毛。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啊?哦哦——”阿岁手忙脚乱地往后蹭,“我我我——”
云端故意重重叹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老太太房里的炭盆是从早燃到晚的么?”
“是、是。”
“什么炭?”
“红炭。”
“全家人都用红炭?”
“只姨婆一人用。姨婆身子不好,屋子不能总开着窗。这炭烟气少,不呛人,但价钱贵。其他人都用寻常的炭。”
“这炭好用么?”
“好用。虽则价钱贵些,但一块炭能烧大半日。两三块拳头大的红炭就能用一整日。它也比其它炭更容易烧透。”
“灰色的炭灰?”
“是。”阿岁莫名其妙地点着头,心道炭灰不是灰色的,难不成还五颜六色?
“平素里多久清理一次炭灰?谁清理?”
“每隔一两日清理一次。都是我去倒炭灰。”
“老太太只用这一只炭盆?”
“还有一只,只是那个小些。姨婆不爱用,说一只炭盆足够了。”
“唔,很好。”
云端在灵堂地上绕着圈走来走去。绕了几圈后,她停下脚步,头也不抬地问:“阿岁,老太太换衣衫勤么?”
阿岁迟疑了一下,道:“病中不宜洗澡,可姨婆爱干净,每隔五六日就要擦擦身子。之后,就会换身干净的衣衫。”
“换下的衣衫交给谁洗?”
“周婆婆。”
“贴身的衣物也由她清洗?”
“倒、倒不曾……是我洗的。”
丰笑忽然发出一声抽噎,哽咽道:“好孩子,辛苦你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却都不曾为娘亲手洗过贴身衣物……”
“……这么说来,无论是老太太房里的炭盆,还是她的贴身衣物,皆由你处置。那么——”云端忽然暴喝道:“你为何要焚烧老太太的衣物?”
阿岁大惊,本能地就想跳起逃跑。却不料云端话音未落,便抬起手臂,一巴掌按在她肩上,压得她动弹不得。
“回答我,为何要焚烧老太太的衣、物?”云端微眯着眼睛,精光如锥,直刺阿岁心底。
“我没有!我没有!”阿岁大叫着,竭力扭动身子企图挣脱,“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胡说,我没有!”
“若真没有,你为何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云端并不打算真得对阿岁做什么,只是屈指掐了掐她的肩膀,便松开了手。
然而,丰笑却察觉出异样。她从阿岁激烈的反应中嗅到了欲盖弥彰的气息,“噌噌”几步就冲到阿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半是呵斥半是央求道:“你为甚要焚烧我娘的衣服?你要掩盖什么?还是,我娘要你这么做?你一定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呀!”
她嚷到最后,已急得带出哭腔。但是,阿岁却恍若未闻,只低着头,任凭丰笑将她的手臂抓得生痛,也冷漠地不吐一字。
见阿岁丝毫不为所动,云端心里轻轻一叹,竖起中指,“方才,我说过,老太太的房间里有两个疑点。这其二么,便是房间的炭盆里积着炭灰,但在炭灰之下,还有一层又厚又硬的东西。这东西颜色呈黑灰,黏附在炭盆底部,很结实,很难清理掉。”
“阿岁,大家伙儿都夸你做事勤快又细心,我很难想象你在清理炭盆时,会如此粗疏大意?”云端拍了拍丰笑的手,轻轻解开她紧抓阿岁手臂的指头,“阿岁,我猜,你不是不想清理干净。但是,一来,若每次都彻底清理,会花费不少时间;二来,这些东西明显不是炭灰,若与其他人用的炭灰倒在一起,很容易被发现。未免麻烦,你才会任由这些东西一次次累积堆叠。而在老太太过世后,你原本想将这些东西彻底清除,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大舅妈安排了事情。灵前香烛不能熄,你夜里不能离开这里,白天虽可轮换歇息,却又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老太太的房间拿出炭盆。如此,这便耽搁了,直至被我发现。”
她屈指,用手背碰了碰阿岁的面颊,“阿岁,烧这些东西,一定不止一次,对么?”
阿岁一动不动,似乎丝毫不曾感觉到云端手背的冰冷。云端不动声色地揩去手背上温热的液体,再次叹息:“阿岁,你能告诉我么?你烧的是什么?”